汽车驶离洛里斯顿街那令人窒息的建筑，最终在弗朗索瓦一世街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旁停下。

司机依令下车，走到远处站定，将封闭的车厢留给了后座上的两人。

艾森少校并未立即开口，他侧过身，那双与卢卡斯极为相似的湛蓝眼眸落在周静娴身上，却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戒备，像在评估一件棘手的，可能带来麻烦的物品。

沉默持续了足有一分钟，压得周静娴不自觉放缓了呼吸。

“周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淡，“想必，你就是卢卡斯在柏林时，结识的那位中国‘朋友’。”

“朋友”被他刻意加重了读音，尾音里拖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不悦与轻蔑。

“我不关心你在柏林的过往，也可以不追究那些过去的事，我想，你明白我指的是什么。”他继续道，每个词都清晰而缓慢，“但是，今后，如果你再因为任何原因，将卢卡斯牵连进不必要的麻烦里。”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股久经沙场的威压感瞬间弥漫在狭小的车厢里。

“让我们把话说得明白些。”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道：“如果你，或者你背后的任何人，试图利用卢卡斯的身份、工作，或者他对你那点可笑的信任，去做任何不被准许的事。那么，不必等盖世太保动手，我会亲自处理你。你听懂了吗？”

周静娴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真皮座椅。她抬起头，没有逃避他迫人的视线，反而镇定自若地迎上前。

“少校先生，”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或许您还不知道，那位多恩塔尔先生今天真正的目标，并不是我。”

艾森少校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但没有出言打断。

“他的目标，正是卢卡斯。我，只不过是他试图安插在卢卡斯身边的一双‘眼睛’。”

“说清楚。”艾森少校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唯有紧蹙的眉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如果我没猜错，这与卢卡斯曾经的老师，索邦大学的一位教授有关，勒弗……”

周静娴停顿下来，努力回忆那张照片下的名字，它由于极度的紧张变得有些模糊。

“勒费弗尔。”艾森少校冷冷地提供了完整的名字，眼神骤然变得深邃。

“对，勒费弗尔教授。”周静娴点头，语速加快，“多恩塔尔特意向我展示了他的照片，反复询问卢卡斯近期是否与他有过任何接触，并且命令我，一旦发现卢卡斯与这位教授联系，必须立刻向他报告。所以，我猜测，是索邦大学的某些师生引起了盖世太保的注意。而卢卡斯成了他们眼下重点监视的目标。”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艾森少校的目光从周静娴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隐于黑暗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他在消化她的话，权衡其中的风险与可信度。

片刻后，他重新转过头，直截了当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周静娴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当然不会出卖卢卡斯。刚才答应多恩塔尔，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做出的权宜之计。”

艾森少校的眉峰似乎松动了些许，但眼中的审视并未完全褪去。

“索邦大学近期的游行示威活动，处理起来确实很麻烦。”他的语气比之前和缓了一些，“如果卢卡斯一时冲动，想要去记录些什么，或者试图帮助他曾经的师友，我希望你能设法阻止他。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周静娴苦笑了一下，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力，“我只怕自己拦不住他。少校先生，您应该比我更了解他的性格。”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艾森少校。他沉默一瞬，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必要的时候，你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想尽办法拖住他，直到我赶来处理。”

他报出一串号码，然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是个聪明人，周小姐。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最后这句话，语气平淡，却像一把尺子，丈量着她的“价值”和“分寸”。

周静娴垂下眼帘，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在这座被占领的城市里，在这些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眼中，所谓的“聪明”，大抵便是懂得审时度势，明白自己作为棋子的位置，并且……具有被利用的价值。

“我明白了，少校先生。”她低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几分钟后，汽车缓缓驶入熟悉的街道。前方灯火通明的建筑在漆黑的城市中显得格外突兀。灯光从窗户里流泻出来，在门前铺开一小片昏黄的光域。

车灯划破黑暗，扫过大门口时，照亮了那道清隽的身影。卢卡斯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来回踱步。

车子尚未停稳，他便扑到车窗前，目光急切地搜寻着，直到周静娴苍白的面容映入眼帘，卢卡斯脸上那层冰封般的紧张才真正消融，眉眼也舒展开来。

他拉开车门，声音里带着未平息的焦急，“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他借着身后倾泻的灯光，仔仔细细地打量她，目光很快便锁定了她脖颈上那道红肿。

周静娴下意识地抬手，将衣领竖得更高，试图挡住那刺眼的痕迹。她弯了弯嘴角，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轻松，“没有人为难我，只是按程序问了些问题。”

卢卡斯显然不信，他的视线越过她，投向不远处那个靠在车门旁的高大身影。

烟头的火光在艾森少校指间明灭不定，映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

“戈特尔。”卢卡斯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这次……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艾森少校吐出一缕烟雾，目光平静地扫过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