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姐，请告诉我，你是如何来到巴黎的。”多恩塔尔直起身，将沾了血渍的纱布随意丢进一旁的金属托盘，“据我所知，你的上司斯宾塞先生递交给宣传部的报告里写着，你在前线失踪。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里的。”

周静娴心底一凛，面上却维持着惊魂未定的神情。她低眉敛目，避开那过分锐利的视线，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后怕。

“当时，法军的炮弹击中了我藏身的教堂，我被震晕了。醒来的时候，斯宾塞先生和其他人都不见了，整个小镇只剩下法国士兵。”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同时用余光快速掠过对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叫她难以捉摸。

“我被法国人发现了，他们在核实我的身份后，就放了我。您知道的，当时法国和英国还是盟友，《泰晤士报》的主编也为我的身份做了担保。所以……他们没有为难我。”

“既然如此。”多恩塔尔缓缓踱回书桌后，指尖轻敲光洁的桌面，发出单调的轻响，“为什么没有抓住这个机会，返回英国？”

“我当然想回去。”周静娴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可我的所有证件都在混乱中遗失了。英国海关……拒绝我入境。”

多恩塔尔忽然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她，话锋一转，“前往劳特巴赫这一路，周小姐的相机想必拍下了不少‘风景’吧。”

他慢慢走回她面前，阴影重新将她笼罩，“比如，齐格菲防线的某些……细节。”

他话音未落，一块沾满酒精的纱布再次重重按在她脖颈间被刺激得红肿的伤口。剧烈的刺痛让周静娴浑身一颤，几乎咬破嘴唇。

“用随身相机里的胶片换取自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冰冷的嘲弄，“是不是比赞颂英法之间深厚的盟友情，听起来更合理一些？”

疼痛尖锐，却像一盆冰水，骤然浇醒了她混乱的思绪。

一个清晰的念头劈开恐惧：如果盖世太保真要给她定罪，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今时不同往日，他们甚至不需要确凿证据就能将任何人投入集中营。可他偏偏将她带到办公室，进行这番看似审问的恐吓。

这手段，与当年在柏林时何其相似。

电光石火间，周静娴心中有了打算。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眼眶迅速蓄满因疼痛和恐惧而涌上的生理性泪水，声音颤抖得几乎连不成句。

“不……不是的！长官，我……我绝对没有出卖德国的军事机密！相机……相机在我醒来后就不见了！真的！长官，请您相信我！”

说到最后，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突然伸出手，颤抖着握住了多恩塔尔那只按在她伤口上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带着湿冷的汗意，紧紧攥住他。

多恩塔尔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触碰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泄露军事机密是重罪，周小姐。”他抽出一条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被她触碰过的地方，“一旦查证，你连去集中营的资格都不会有。”

他将手帕扔进废纸篓，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如同评估一件物品，“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周静娴瑟缩了一下肩膀，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怯声问：“长官，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洗清嫌疑？”

多恩塔尔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乎对她终于“上道”感到满意。

他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俯下身，那张英俊而冷酷的脸庞逼近她，几乎遮挡住房间里的全部灯光。

“很简单。”他低语，气息拂过她的额发，“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他顿了顿，灰眸深不见底。

“你现在的上司，艾森先生。你对他，了解多少？”

“艾森先生？”周静娴抬起眼，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困惑，“您，想知道什么？”

“他最近，有没有去过索邦大学？或者，接触过任何索邦大学的师生？”他的问题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在我和他共事的这段时间里，没有。”

周静娴回答得很快，语气肯定，但心底却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缠绕心间。难道，卢卡斯才是盖世太保真正的目标？

多恩塔尔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黑白照片，两根手指夹着，递到她眼前。

照片上是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框眼镜，眼神透过镜片显得严肃而疏离。

“索邦大学的教授，克洛德·埃米尔·勒费弗尔。”多恩塔尔的声音平稳无波，“从现在起，只要艾森与他有任何形式的接触，不管是见面、通信，还是让人传递只言片语，你都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他将照片轻轻放在周静娴面前的桌沿上，“明白了吗？”

周静娴的视线从照片上移开，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因为刻意紧绷而显得有些尖细，“明白了，长官。我会注意的。”

多恩塔尔微微倾身，审视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忽然，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