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他慢悠悠地说，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凭着你与艾森的关系，竟然如此轻易就答应做我的‘眼睛’，去监视他。”

他顿了顿，语调放得更低缓，却透出几分危险，“你说，我该不该相信你呢？”

周静娴勉强挤出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没料到，多恩塔尔竟然连她与卢卡斯私交不错这样的细枝末节都了如指掌。

猝不及防之下，她喉咙发紧，所有的说辞都堵在舌尖。

多恩塔尔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盯着她。那目光如有实质，仔仔细细地探寻着她试图隐藏的慌乱。

周静娴甚至能从他深邃的瞳孔里，看到自己那张因为僵硬而显得可笑又苍白的倒影。

“咚——咚——咚”

恰在此时，三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像石子投入冰封的湖面。

多恩塔尔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迈步走向门口。

随着他的离开，那股笼罩着周静娴的阴影尽数散去，她趁机深深吸了一口气。

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人低声汇报了什么，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周静娴只隐约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却清楚的看到，多恩塔尔的侧脸线条骤然绷紧，脸色更是沉了几分。

他迅速回头，极快地瞥了她一眼。随即，他沉默着走到门外。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合拢。

直到这时，周静娴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才像是骤然失去了所有支撑，彻底瘫软下来。冷汗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几乎浸湿了她单薄的衣衫，带来一阵黏腻而冰冷的战栗。

几分钟后，房门再次被推开。

周静娴下意识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记忆深处某个画面猛然浮现：在巴黎郊外的豪宅里，奥托弗里德身边那个一同前来查抄文物的军官。奥托弗里德当时是怎么称呼他的？

她艰难地在纷乱的记忆中搜寻。一个称呼倏地跃出——艾森少校。

当时奥托弗里德似乎随口提过，这位少校的弟弟被派来接管巴黎电台，还在当天回到母校索邦大学……

周静娴的目光再次落到来人的脸上。这一次，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眉宇间与卢卡斯惊人的七分相似，只是面前之人线条更为硬朗，神情也像被冰川覆盖，不带丝毫暖意。

“少校先生。”多恩塔尔冰冷的声音从军官身后传来，他踏入房间，脸色比离开时更加阴沉，“您擅自闯入我的办公室，未免过于失礼。”

“高级突击队领袖先生，您未经正常程序，擅自长时间扣留巴黎电台的工作人员，致使今晚的新闻播报准备工作受到严重延误。如果追究起来，恐怕您需要解释的问题，会更大。”

多恩塔尔的面孔彻底冷了下来，像覆上了一层寒霜，“请您收回这无端的指控。我是在履行帝国安全总局的职责，调查一桩可能危及帝国安全的案件。”

“职责？”艾森少校的目光扫过周静娴脖颈上那处被酒精灼烧后愈发明显的红肿伤口，眼神锐利如刀，“将一位抢劫案受害者强行带离并长时间审讯，恕我直言，您的职责范围，似乎有些令人费解的偏离。”

“这次的抢劫案发生在敏感区域，手法蹊跷，不能排除是反抗组织策划的袭击。”多恩塔尔的声音强硬起来，“一旦这位小姐丢失的相机落入敌手，造成的后果，谁来承担？”

面对多恩塔尔的寸步不让，艾森少校忽然极轻的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却未曾到达眼底。

“看来，高级突击队领袖先生还没来得及与巴黎警局沟通。”他不紧不慢地说，“抢劫周小姐的犯人，二十分钟前已经落网。他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那是个有多次前科的惯犯，街头混混，与任何反抗组织都没有丝毫关系。”

多恩塔尔的瞳孔微微收缩，“找到了？相机呢？”

“相机已经追回，并送至巴黎电台。”艾森少校斩钉截铁地说道：“卢卡斯已经确认，那正是他配发给周小姐使用的器材。内部胶卷完好，未经冲洗或替换。”

他向前半步，身形挺拔如松，“现在，我可以带周小姐离开了吗？高级突击队领袖先生。”

最后的称呼，他稍稍停顿几秒，带着一丝礼貌的讽刺。

多恩塔尔眼眸深处翻涌着被强行压下的愠怒。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侧过身，让开了通往门口的路，目光却像黏腻的蛛丝般缠绕在周静娴身上。

“当然。请吧，周小姐。”

周静娴如蒙大赦，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过度紧绷后的虚软让她脚步有些踉跄，她强行稳住，低着头，快步挪到艾森少校身侧。

即便垂着眼，当她经过多恩塔尔身边时，依然能感受到一道阴郁而冰冷的目光牢牢钉在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