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丝绒窗帘遮住刺眼的日光，鎏金台灯的光明亮又温和，胡桃木办公桌擦得锃亮，连墙角花瓶里的玫瑰都带着晨露。

周静娴的目光扫过这些，却没半分心思欣赏。

她站在桌前，后背绷得笔直，目光落在奥托弗里德手中那本厚重的书上。

他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指尖捏着书页，一页页慢条斯理地翻。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在没开窗的办公室里格外响，每一声都像磨在周静娴心上。

她等了快十分钟，对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叫她来，只是为了让她站在这里当背景。

书页翻动的声音突然停了。奥托弗里德没再翻页，指腹在皮质封面上来回蹭了蹭，他没抬头，声音却挂着霜，“你和卢卡斯，是什么关系？”

周静娴的心“咚”地一下撞在嗓子眼，指尖猛地攥紧衣角，棉布连衣裙被掐出褶皱。

她喉结滚了滚，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他知道多少？是听说了两人在医院的异样，还是查到了过去的渊源？面上却故意露出茫然的神色，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不确定。

“卢卡斯？您说的……是哪位卢卡斯？”

奥托弗里德这才抬起眼皮，鎏金台灯的光落在他眼底，锐利得像针，直直刺向周静娴，“前两天来医院采访的记者，你会没印象？”

周静娴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哦……是那位记者先生啊，我有印象，当时他还问过我伤兵的恢复情况。”她顿了顿，露出困惑的表情，“只是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问起他？我和他也就见过那一次，没别的交集。”

奥托弗里德嘴角勾了勾，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钢笔，放在指尖转了转，“是吗？可他不是这样和我说的。”

周静娴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几乎透不过气来。但她立刻稳住了——卢卡斯绝不会害她。

她抬起眼，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被质疑的委屈，“先生，我真的只和那位记者先生见过一次。或许是我回答采访时说得详细，让他有了些印象？但要说‘关系’，实在谈不上。”

奥托弗里德定定看了她半晌，突然抬手，“啪”的一声合上书。

突如其来的响动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周静娴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他站起身，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步走到周静娴面前。他比周静娴高半个头，阴影落下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你倒是有能力，”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能让艾森记者找到我这儿。”

周静娴刚要开口辩解，奥托弗里德却摆了摆手，转身坐回皮椅里，“好好为他工作，你的行李我会派人给你送过去。”

没等周静娴回应，他便径自按响了桌上的呼叫铃，紧接着，一名士兵推门而入。

“送这位小姐去弗朗索瓦一世街11号。”奥托弗里德吩咐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香榭丽舍大街早没了往日的鲜活，灰棕色建筑外墙上，纳粹的万字旗斜斜钉着，随风飘荡。

穿灰军装的德军士兵挎着步枪站在岗哨旁，靴尖磕着路沿石，目光扫过行人时带着冷意。

路边的巴黎人大多低着头步履匆匆，连惯常坐满人的咖啡馆露天座都空了大半，只剩几张藤椅歪歪斜斜叠在桌边。

轮胎蹭过地面，稳稳停在一栋浅米色公寓前，周静娴怔怔望着窗外，思绪还缠绕在奥托弗里德最后那句话里——为他工作？为卢卡斯？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风裹着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卢卡斯就站在车外，背着光，身形比在医院时更显挺拔，周静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裹着点笑意，轻轻落在耳边：“周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周静娴跟在卢卡斯身侧，脚下像裹了层软棉，每一步都踩得虚浮。

直到那辆军用汽车的引擎声彻底消失在街角，她才敢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没散尽的慌，“你到底和奥托弗里德说了什么？”

卢卡斯放慢脚步，刚好与她并肩，湛蓝的眸子转过来时，里面浸着点浅淡的笑意，“我跟他说，接管电台后缺个细心的助手，刚好之前在医院见过你，知道你做事稳妥。他本就想卖我个人情，自然不会拒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紧绷的侧脸，又补充道，“我没提过去，只说你是医院里表现好的护士。”

周静娴垂着眼，盯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地上晃，心里像揣了团乱麻。

自从德军征用医院后，贝尔纳医生和护士们有意无意的疏远，像层薄冰，裹得她每天都喘不过气。可现在突然被调离，又让她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牵绊。

卢卡斯察觉到她的沉默，声音放缓了些，“离开那里不好吗？”

周静娴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鞋尖蹭过石板缝，闷闷说道：“只是有些突然。”

短暂的静默中，只听见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卢卡斯忽然开口，驱散了周围近乎凝滞的空气，“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