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湛蓝的眸子直直望向她,好似冰封的湖面骤然掀起波澜。
卢卡斯的脚步先于意识动了,喉结滚得急促,嘴唇抿了又张,她的名字就抵在舌尖,几乎要随着呼吸吐出来。
周静娴心脏猛地一跳,本能地想开口,舌尖却顶到了牙床,硬生生把那声“卢卡斯”咽了回去。
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她垂下眼帘,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慌忙蹲在地上去摸索散落一地的病历。
周静娴指尖在地面胡乱划,明明散落的病历就在眼前,却偏要多摸两下,指尖触过地面的凉意,勉强压下心头的慌。
她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放得又浅又急,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苏珊娜在旁边小声问“要帮忙吗”,她也只是摇头,声音发颤:“不用,我自己来。”
她怕一抬头,就会从卢卡斯眼里看到太多熟悉的东西,怕那点藏不住的情绪,会被旁边的人抓了把柄。
直到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停在眼前,她才猛地僵住,指尖顿在半空。
下一秒,卢卡斯蹲了下来,修长的手指捏着一页飘远的病历,轻轻递到她面前。
他指尖离她的手只有半寸,周静娴下意识去接,指腹刚碰到纸页边缘,就像被电流刺到,猛地往后缩,指腹还留着他指尖的微凉。
她垂着眼,睫毛抖得厉害,声音压得极低,“谢……谢谢记者先生。”
胡乱将病历收在怀中,周静娴闷着头走向门口,眼前却横起一只手臂,是跟在卢卡斯身后的军官。
他语气中早没了那点谄媚,只剩下冷硬,“站住,护士留下,等会儿要拍你们照顾伤兵的样子。”
周静娴的脚步顿住,后背瞬间发紧,刚要开口解释,卢卡斯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冷得刚好压过军官的不耐烦,“先拍伤兵,医护的专访我一会儿单独做。”
他说着,目光扫过周静娴紧绷的后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安抚,“现在让她们去忙,别耽误查房。”
军官愣了愣,讪讪地收回手。
周静娴没敢回头,抱着病历往走廊冲,脚步发慌,怀里的纸页都硌得胸口发疼。
卢卡斯的视线如影随形,像根细弦,绷得她呼吸都乱了几分。
苏珊娜端着换药盘,茫然地看了眼病房里的卢卡斯,又小跑着跟上周静娴,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混着几分探究,“周,你怎么了?”
许是注意到周静娴苍白的脸色,苏珊娜勉强咽下心中的疑惑,没再追问,搀着她走向楼梯口,“先别去查房了,回休息室歇一会儿吧。”
门轴“吱呀”响了几声,周静娴才从杂乱的思绪中脱身。
特蕾兹正揉着肩膀脱手术帽,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打湿;艾洛蒂坐在桌边,手里捏着块干硬的面包,咬了半口没咽下去。
消毒水的味道裹着手术衣上残留的血腥气,飘在不大的空间里。
“你们可算回来了!”苏珊娜把换药盘往桌上一放,声音里带着点没压下去的慌,“德国人派了记者来,说要拍照,还要采访我们!”
她的目光飘向周静娴,见她正把病历夹往抽屉里塞,手指顿了顿,却没接话,苏珊娜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挠了挠头补充,“看起来还挺正式的。”
艾洛蒂皱着眉,把面包搁在盘子里,指尖敲了敲桌面,“拍我们做什么?医院里除了伤兵就是药,有什么好拍的?”
她年纪小,说话还带着点孩子气的直白,眼神里满是不解。
“作秀罢了。”特蕾兹的声音突然闯进来,她靠在墙角,手里攥着块布擦着什么,语气尖得刺耳,“拍几张护士‘好好照顾伤兵’的照片,再写几句‘德军占领下巴黎秩序井然’的鬼话,传去那些还在抵抗的地方,不就是想让他们赶紧投降?”
她说着,往地上啐了口,眼神里的冷意,比之前讥讽周静娴时更重。
等屋里的议论声稍歇,周静娴才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苏珊娜身上,“接下来的查房,你能不能试着自己完成?”
苏珊娜攥着围裙角,听见这话猛地抬头,“我自己?可我听不懂……”她顿了顿,手指抠着围裙上的线头,“你有别的事吗?”
周静娴叹了口气,指尖往药房的方向虚指了下,声音压得低了些,刚好能让屋里人都听见:“奥托弗里德昨天跟我说,两天后会有德国军医来接管医院。在这之前,药房的库存得先点清楚,免得到时候出岔子。”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三人,她原以为提起“清点库存”,若是有人动过手脚,总会露些破绽,或许是手指发颤,或许是眼神躲闪,可眼前三人神态如常,全然没半点值得怀疑的地方。
周静娴收回目光,注意到苏珊娜还皱着眉,手指攥着围裙角没松开。她径直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苏珊娜的肩膀,语气放软了些。
“你别慌,等军医接管医院,药房会有专人看管,到时候我不用再身兼数职,也能多帮你盯着查房的事。”
这话让苏珊娜的眉头松了点,却还是有些犹豫地看着她。
周静娴继续道:“不过这两天你还是抓紧学几句常用德语,比如‘哪里疼’‘要喝水’,至少能跟病患搭上话,也省得总来问我。”
苏珊娜闻言,终于轻轻“哦”了一声,却还是噘起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围裙上的线头,“知道啦,昨天记的单词今天又忘了一半,德语也太难了。”
周静娴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牵起点浅淡的笑,“慢慢来,多听两句就熟了。我先去药房,你要是遇到搞不定的,就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