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斜切进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在皮肤上游走。

周静娴跟在贝尔纳身后，余光瞥见他西裤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层细尘，地砖缝里的灰总也擦不净，像这阵子积在每个人心头的郁气。

病房里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有的闷在喉咙里，有的泄在枕头上，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军靴声缠在一起，压得人透不过气。

贝尔纳停在靠窗的病床前，指尖刚碰到病历夹，床头的士兵突然动了。

那是个看着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只蓝眼睛，像蒙了层雾的湖水。他没等周静娴把医生的问话译完，枯瘦的手突然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指尖的温度又凉又烫，指节泛着白，连带着声音都在发颤，“护士小姐……能帮我……要几片止疼药吗？阿司匹林就行。”

周静娴的手腕被牢牢攥住，她下意识想挣，却在目光往下移时顿住。士兵盖着的薄毯下，本该是双腿的位置陷下去了，空瘪得刺眼，连毯子的褶皱都显得僵硬。

她嘴唇翕动，想说药房的止疼药早登记得严严实实，就连重伤的病患都不一定有资格申领，可话到嘴边，看着那只蓝眼睛里晃着的恳求，又咽了回去。

“我去问问贝尔纳医生。”她不敢直接应承下来。

士兵的手松了松，嘴角勉强往上扯了扯，露出点苍白的牙龈，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你……麻烦了。”

他另一只手按在空瘪的薄毯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像是怕那点好不容易盼来的希望又飘走。

周静娴追上几步外的贝尔纳，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贝尔纳医生，3床的病人想要几片止疼药。”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就是昨天晚上刚做完手术，被截掉双腿的年轻人。”

贝尔纳的脚步停了几秒，手里的钢笔却没停，笔尖在纸上来回划了道浅痕，又猛地顿住。他垂着眼，半天没吭声，只有病房里的闷哼声不断飘过来，缠在两人耳边。

周静娴吐出一口浊气，刚要张口说“算了”，就听见贝尔纳的声音砸下来，带着点咬着牙的劲：“去取。”

她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贝尔纳已经走向下一间病房，“顺便把需要补充的药列张清单，交给德国人。”

中午的阳光比清晨烫了些，周静娴捏着贝尔纳签过名的处方，纸边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

守门的士兵探过身，粗粝的手指捏着几张纸翻来覆去看，指尖在贝尔纳的签名上蹭了蹭，又抬头扫了周静娴一眼，终于抬了抬下巴，“进去吧。”

药房里的药架排得密，玻璃药瓶在光里亮得刺眼，空气里飘着股发苦的粉末味。周静娴刚走到第二排药架前，就听见几句闲谈，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

“听说了吗？下午有记者过来，还是从柏林派来的！”

一个声音蓦然拔高，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响，“我这样行吗？看着威武吗？”

另一个跟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像我们这样站着的，哪有上镜的资格？满院的战斗英雄还拍不过来，谁有闲工夫拍你？”

笑骂声传来，周静娴没再听下去，指尖触到装止疼药的瓶子，凉得硌手。她拧开瓶盖，倒出几片阿司匹林裹进纸里，又按清单找下一样。

标签上的“□□”和清单对得严丝合缝，她下意识拿起瓶子晃了晃，却没听见药片碰撞的脆响。她怔愣一瞬，再拧开瓶盖，对着光往里看，却见瓶底空空的，只剩点细碎的药渣粘在玻璃上。

她又去够旁边的磺胺嘧啶，瓶子比刚才那个还轻，倒过来晃了晃，连药渣都没有。周静娴捏着空瓶，目光落在清单上，那两处明晃晃的库存数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叫她浑身发冷。

瓶身的凉意渗进掌心，却压不住手心里的汗。周静娴慌忙展开药品库存清单，纸页在手里抖得厉害，指尖点着“磺胺嘧啶：15片”的字样，又低头看空了的药瓶，标签都歪歪斜斜的，像是被人急着拿走时碰掉过。

她又往前凑了两步，手指划过一排药瓶，从氨茶碱摸到吗啡，每拿起一个就晃一晃，每晃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分。

清单上“吗啡：8支”的字迹被她的指尖蹭得模糊，可药盒里只剩两支，铝箔包装皱巴巴地贴在盒底。她咬着下唇，把手里的纸按在药架上，试图将实际数量往清单上对，可笔尖悬了半天，连一个数字都写不出来，太多药对不上了，有的少了一半，有的干脆空了。

“有人拿了药……”她小声嘀咕，声音发颤，喉咙突然发紧，像被什么堵着。

她猛地抬头看向药房没关紧的木门，门口士兵的笑声还在飘进来，混着整理制服的窸窣声，可她只觉得那声音像针，扎得耳膜发疼。

德国人管药管得有多严，她比谁都清楚——只有她拿着贝尔纳的处方，才能进这药房，苏珊娜她们连门都挨不到。要是被发现少了药，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她！盖世太保牢房里的阴冷，似乎要顺着回忆缠上她的四肢。

她捏着清单往后退，脚后跟撞到药架腿，发出“咚”的轻响，她慌忙回头，生怕门口的士兵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