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两天,德国军医就要来接管医院,到时候一查库存,这些空瓶子根本藏不住。后果是什么?她不敢再想。
周静娴把空药瓶匆匆塞回原位,又把清单折了好几层,握在手里,好像这样就能掩盖那堆对不上的数字。
她捧着托盘走过病房,脚步飘得像踩在棉花上。苏珊娜递来纱布,她没接住,纱布落在地上,沾了道灰印,她才猛地回神,慌忙蹲下去捡。
路过医生办公室时,门虚掩着,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飘出来。周静娴攥着捡起来的纱布,站在门口挪不动脚,可想起前几天递病历,她多说了句“5床伤口有点恶化”,贝尔纳也只点头“知道了”,没多问一个字,和对莫罗巡警的态度没两样,冷得像病房里的墙。她咬了咬下唇,脚往后缩了缩,终究没推门,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中午吃饭时,她坐在厨房角落,面前的面包啃了半口就没了味。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要找窃贼?医院里除了德军就是她们几个医护,谁有机会摸进药房?问了又怕打草惊蛇,万一被奥托弗里德知道,反而先把自己扯进去。要补药?外面宵禁得严实,连药店门都找不到,更别说德军管着药品流通,哪有渠道弄来?
她揉了揉太阳穴,额角的血管突突跳,把面包搁在盘子里,再也没胃口,指尖掐着眉心,连后脑勺都开始发紧,只觉得这事儿像团乱麻,怎么解都找不到头。
院墙外传来德军换岗的脚步声,军靴碾过碎石的脆响,混着风里飘来的几缕炊烟气,绕进医院的窗缝。
手术室的门闭了快两个钟头,里面的器械碰撞声早没了起初的急促,只剩偶尔传来的低语,裹着血腥气慢慢渗出来。
周静娴捏着病历夹走在前面,苏珊娜紧随其后,手里的换药盘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看了周静娴好几眼,终于找了个话头:“23床早上喝了点粥,比昨天精神些,刚才还主动跟我说话了,好像是要喝水。”
周静娴“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病历夹,连头都没抬。
走到25床前,苏珊娜又开口,声音放软些,“特蕾兹今早煮了点土豆汤,还问我要不要……”
“先换药吧。”周静娴打断她,伸手去拿苏珊娜盘里的纱布,动作有些急,指尖碰到瓷盘边缘,发出“叮”的轻响。
苏珊娜的手顿了顿,换药盘停在半空。她看着周静娴垂着的眼,声音放得更低,“周,你是不是……还怨我那天没帮你说话?”
周静娴的动作僵住,纱布在指间滑了半寸。她抬眼看向苏珊娜,女孩的眼眶微微泛红。
周静娴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天特蕾兹的话那么扎人,苏珊娜却没为她解释半句,她心里确实堵过。她垂回眼,指尖又蹭了蹭病历纸,没吭声。
“不是我不想帮你。”苏珊娜的声音带着点颤,她放下换药盘,双手攥着围裙,“特蕾兹的女儿发烧快一周了,烧得说胡话。可现在巴黎的医院要么被征用,要么关着门,普通人根本进不去,连退烧药都买不到……她心里急,才会对和德国人沾边的事都带着气。”
周静娴猛地抬头,心里乱糟糟的线头像是被这句话扯顺了些,她盯着苏珊娜,声音放轻,“那她女儿……现在好些了吗?”
苏珊娜摇了摇头,鬓角的发丝从帽子里垂下来,她抬手拢了拢,“我没敢问,不过这两天特蕾兹没再摔东西,说话也没那么冲了,或许……是好点了吧。”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周静娴的追问,士兵气喘吁吁跑进来,灰制服的领口没扣严,露出半截汗湿的白衬衫。
他环顾病房,目光在周静娴和苏珊娜身上转了圈,开口询问,“医生在哪?”
苏珊娜神色茫然,周静娴放下病历夹,解释道:“医生和两位护士还在手术室。”
“手术?”士兵皱了皱眉,语调突然拔高,“算了,你们俩赶紧摆好姿势,记者马上就到,要拍照!”
苏珊娜“啊”了声,慌忙抬手理了理头发,把沾染了血污的围裙往下扯了扯。
周静娴低头想把散在病历薄的几页纸归拢,指尖刚碰到纸页,就听见走廊那头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混着交谈声,不断钻进她的耳朵。
一道带着点讨好的声音先传进来:“您何必亲自来这种小医院,让那些记者过来拍了交差就是,哪用您跑一趟?”
另一道声音跟着响起,冷硬又清晰,像敲在钢板上:“我不习惯直接用别人的稿子。”
周静娴的动作猛地僵住,几页病历“哗啦”一声从指缝滑落在地。
这声音太熟了,熟到她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目光直直撞向门口。
一道身影刚跨进房门,深色大衣的下摆还带着风的褶皱,额前碎发被吹得凌乱,露出来的双眼,同她记忆里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