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墙壁上高耸狭小的窗户透进的光昏昏沉沉，药瓶在木架上投下窄窄的影。

周静娴戴着手套的指尖悬在瓶口上方，小刷子沾着深绿粉末，正一点点往瓶盖与瓶口的缝隙里涂。

卢卡斯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手搭在门框上，迟迟没有迈进来。

周静娴早听见动静，只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在他深色大衣上停了半秒，又落回药瓶上，手上动作没停，“记者先生怎么找到这的？”

“问了护士台。”卢卡斯走进来，昏暗中能看清他眼底的光，先落在她手上的刷子，又移到那些涂了绿粉的药瓶，好奇道：“你这是做什么？”

周静娴手腕微转，把最后一点粉末涂匀，才放下刷子，声音平得没波澜：“防盗。”

卢卡斯怔愣片刻，随即轻笑出声。他没再追问，只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定定看着她摘手套的动作，半晌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显而易见的沙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周静娴摘下手套，指尖捏着边缘轻轻抖了抖，听见卢卡斯的话，才抬眼看向他，嘴角牵起抹极淡的笑，“你也认为我死了？”

“斯宾塞回来以后，只说你们遭遇了法军袭击，你在交战中失踪了。”卢卡斯的喉结滚了滚，没说出口的话悬在空气里：战场上的“失踪”，大多是没说破的“阵亡”。

周静娴低头，把手套叠好放在药盘边，“算我运气好，没被炮弹砸中，也没被流弹碰到。”

卢卡斯盯着她的侧影，纠结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掺着点急切：“这段时间你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在这里当护士？”

周静娴的动作顿了下，抬眼时，眼底的浅淡笑意已经散了，只剩下郑重，“卢卡斯，我有件事要请你帮我——别告诉任何人我们认识，尤其是别提我以前在柏林当记者的事。”

卢卡斯的眉猛地皱起来，脸色沉了沉。他以为她是想彻底和过去划清界限，连他这个共过生死的朋友都要撇干净，语气里难免带了点冷，“你就这么不想和德国人扯上关系？连我都信不过？”

周静娴没辩解，而是走近半步，抬头直直撞进他冰湖般的眼眸里，“如果我告诉你，我没被法军关进战俘营，仅仅是因为他们查出来我曾是英国记者，碍于两国关系才放了我，你信吗？”

卢卡斯的瞳孔微缩，眼中闪过丝将信将疑。

周静娴看得真切，扯了扯嘴角，自嘲似的笑了笑，“你看，连你都不信。换成盖世太保，他们只会觉得我是用相机里的德军机密，跟法军做了交易。我实在不想再被他们关起来审一次，家里还有人在等我，我只想好好活着。”

卢卡斯的脸色变了又变，从最初的冷凝，到后来的惊讶，最后只剩下复杂的心疼。他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半晌，才缓缓点头，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了，我不会说出去。”

阳光透过病房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亮堂堂的光斑。

周静娴眼角瞥见特蕾兹的身影，她双手套着厚厚的棉布手套，比平时戴的厚了一倍，连拿病历簿的动作都显得僵硬。

周静娴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追上特蕾兹快得反常的步子。

“特蕾兹，你的手怎么了？”她语气裹着真切的关切，目光落在那副厚手套上，“是受伤了吗？”

特蕾兹的后背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没回头，只含糊地“嗯”了声，脚下却更快了，像是想赶紧躲开她的追问。

周静娴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路过的护士听见：“是受伤还是过敏？你手上的紫色，怕是很难洗掉吧？”

“唰”的一声，特蕾兹猛地转过身，眼神恶狠狠地盯着周静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在胡说什么！”

周静娴没退，反而微微勾起嘴角，语气平静却带着锐劲儿：“我从没见过你给病患处理外伤，每次换药用到龙胆紫，你都推给苏珊娜和艾洛蒂——大家都知道你对龙胆紫过敏，碰一点就会红肿发痒。既然你从不会主动碰它，那你手套里的手，又是怎么染到的？”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语调，目光牢牢锁着特蕾兹发白的脸：“你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接触到龙胆紫的？难道是——”

“药房”这个单词，她咬得很轻却足够清晰。

特蕾兹的呼吸骤然变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药房除了你谁都进不去，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周静娴缓缓点头，往前走了两步，两人距离拉近，她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你说得对，只有我能进。但昨天我在药房的药瓶上，都涂了层龙胆紫粉末。那种暗绿色，在昏暗的药房里，很容易看漏吧？”

她看着特蕾兹瞬间瞪大的眼睛，继续道：“你大概是昨天偷偷进去时，没注意到那些粉末，沾了满手都没察觉。直到回宿舍洗了手，才发觉手被染成紫色，还又红又肿，对吗？”

最后一句，她语气陡然变沉，“现在，你是想跟我坦白，还是等一天后德军军医来，我把你手上的痕迹指给盖世太保看，让他们来问你？”

“不……不是我……”特蕾兹的声音发颤，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紧绷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下一秒，她双腿一软，“咚”的一声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死死攥着厚手套。

周静娴上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语气缓和了些，“先起来，这里人多。”

她扶着特蕾兹往护士休息室走，推开门，屋里空无一人，只有阳光落在空荡荡的桌子上，倒真适合谈话。

待特蕾兹在椅子上坐定，周静娴才拉过旁边的凳子，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放得柔了些，“我听说你女儿前阵子发烧，到处找不到退烧药，这件事我很遗憾。如果只是为了给孩子治病偷药，我绝不会用这种法子追查你。”

她话锋微微一转，目光变得郑重，“但药房失窃的不只是退烧药，还有阿司匹林、磺胺嘧啶、吗啡，数量还不少。你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也不需要这么多。你背后，绝不止一两个人。”

“你是不是把药拿到黑市上卖了？”她问得直接，却没带指责的语气。

特蕾兹猛地摇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却咬着唇不肯说话，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周静娴看着她这副模样，没再追问背后的人，只放缓了语气，“我不逼你说别的。但你必须想办法，把失窃的药全都还回药房。只剩一天时间了，等军医来接管，库存对不上，我只能如实禀报。到时候，你手上的痕迹，就是最好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