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静娴微微一怔，没料到他突然提起这个。

“那时我……”他轻轻摇头，唇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有些过于狂妄了。对你……不免轻慢。却没想到你那么伶牙俐齿，几句话就把我说得哑口无言。”

他转过头，那双湛蓝的眸子望向她，难得带了点认真，“我至今都记得你当时说过的话。每个岗位都有价值，速记是为新闻报道保存最原始真实的素材……这些话，后来让我想了很久。”

周静娴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诚恳弄得有些无所适从，手指无意识地搅弄在一起。她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块略有松动的石板，声音低了几分：“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说话可能冲了些。”

卢卡斯却轻笑出声，笑声低低的，带着一点她记忆中熟悉却已久违的鲜活气息。

“不，我倒是更喜欢你当时的样子。”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目光似乎要穿透她此刻刻意维持的平静外壳，“很生动，很……真实。不像现在。”

他语气微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这么拘谨，这么疏离。”

周静娴愣住了。

这些话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那些在柏林为了一个措辞争得面红耳赤，被他气得跳脚又忍不住在事后一起发笑的日子，隔着近两年的颠沛流离和生死一线，此刻回想起来，竟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静娴，”他唤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是出人意料的字正腔圆，“在这里，你不必再有那么多顾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希望……你能试着相信我。”

周静娴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她忍不住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毫无遮掩的眸子里，那里有一片她许久未曾感受过的、带着温度的真挚。

或许过了许久，又或许只过了一秒。她眼底的犹疑与戒备，在那片湛蓝的注视下，一点点融化、消散。

唇角先是微微牵动，随即，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如同冲破云层的晨曦，缓缓在她脸上漾开，驱散了眉宇间惯常的疲惫与谨慎。

她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卢卡斯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仿佛她那个笑容终于驱散了他心头最后一丝不确定。

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台徕卡相机，递到她面前，语气恢复了往常的轻快，带着点熟悉的近乎挑衅的意味，“走吧，让我看看，你的摄影技术有没有在医院里生锈。”

他驾车带她来到凯旋门，这里已聚集了一些人，周围有德军士兵维持着一种刻意的“秩序”。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心那个穿着笔挺军装的年轻士兵，金发碧眼，相貌英俊得如同从征兵海报上走下来的模特。

他左手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子，右手正拿着一颗色彩鲜艳的糖果，在孩子眼前晃来晃去。孩子的眼睛紧紧跟着糖果移动，手指含在嘴里，亮晶晶的口水顺着嘴角淌下。

不远处，一个法国女人脸色苍白，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目光在孩子和周围士兵挎着的步枪之间惊恐地流转。

她不断低声用法语哀求拦住她的士兵：“求求您，把孩子还给我……他还小，他害怕……”

周静娴抱着相机，困惑又不安地看向卢卡斯，不明白这精心布置的一幕究竟要做什么。

卢卡斯没有看她，径直走到法国女人面前，微微俯身，用流利的法语安抚道：“夫人，请放心，您的孩子非常可爱。我们只是想借他拍几张照片，很快就好。”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令人不自觉想要信服的魔力。随即，他示意旁边的士兵将装着黑面包的纸袋塞到女人手里。

女人抱着那袋突然降临的食物，脸上的焦急被一种掺杂着卑微感激的顺从所取代，她不再哀求，只是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孩子。

卢卡斯这时才转向周静娴，向她递过一个明确的眼神。

周静娴的手指搭在冰凉的相机外壳上，指尖微微收紧。

她透过取景框看着那副“和谐”的画面：英俊的德国士兵，天真懵懂的孩子，以及那枚作为道具的，亮得刺眼的糖果。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巴黎街头这混合着恐惧与表演的空气一同吸入肺腑，然后，用力按下了快门。

几天后，这张照片被精心放大，配上煽情的色调，印刷成海报，像苔藓般蔓延在巴黎斑驳的街头。照片下方，那行德法双语的标题如同一个巨大的讽刺：

“被遗弃的市民，请相信德国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