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军队已经战败，他们同意停止抵抗，与敌人媾和……但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吗？所有希望都破灭了吗？我们彻底失败了吗？不！我是戴高乐将军，我现在在伦敦，我请求目前在英国、或能够前往英国的全体法国军官和士兵同我联系，无论发生什么，法兰西抵抗的火焰绝不熄灭，永不熄灭……”
广播断断续续，夹杂着恼人的“沙沙”声。
贝尔纳侧耳听着，眉头微蹙，转头看向身旁的杜邦，声音压得很轻：“戴高乐将军是谁？”
杜邦脸色沉得像块铁，他缓缓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没听说过，或许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可我觉得他说得对。”年轻的护士苏珊娜攥着衣角，小声却坚定地开口，“就算贝当元帅要停战，我们也不能真的放弃抵抗啊。”
“不放弃抵抗？”杜邦猛地抬眼，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里裹着冰碴，“那你打算怎么做？现在就冲出去，用你手里那把剪纱布的小剪刀，把大街上的德国兵都赶走？漂亮话谁不会说？你们去过前线吗？知道子弹贴着头皮飞的时候，人会尿裤子吗？知道战壕里的泥水混着血，泡得脚发烂是什么滋味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双眼凝视着桌子上的收音机，怔怔说道：“对德国佬投降是窝囊，可总比每天在战壕里算，今天又要少几个人强。”
收音机里戴高乐的声音飘出来，“自由法国”像根细针，扎在杜邦的耳膜上。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残留的幻痛让他指尖发颤。
苏珊娜捂着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话狠狠戳中了杜邦最不愿提及的过往。她澄澈的眼眸里满是无措，慌乱地看向周围的人，像是在求助。
贝尔纳叹了口气，刚要开口打圆场，一阵刺耳的汽车轰鸣声突然从院外传来，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话。紧接着，整齐的军靴声砸在石板路上，节奏硬邦邦的，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贝尔纳脸色骤变，猛地回头扑向收音机，指尖重重磕在机身上，戴高乐的演讲戛然而止。
下一秒，大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一队德国士兵端着枪闯进前院，冷硬的德语立刻炸响：“Alle Leute drinnen raus!”
“他们让所有人都出去。”周静娴迅速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对着茫然的众人解释。
院子里很快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成排的钢盔泛着冷光，刺得人不敢直视。周静娴的目光下意识落在石板缝里——那儿开着一朵小小的野花，嫩黄的花瓣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可没等她多看两眼，一只军靴突然碾了过来，将野花狠狠踩进尘土里，绿色的茎秆瞬间断成了两截。
她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微微抬眼，看向面前那个军官模样的人。年轻的军官负手而立，帽檐压得很低，在脸上投下大片阴影，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唇角，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而在他身后，还立着一道人影——深蓝色的巡警制服，在一众灰色军装里格外扎眼。
军官勾勾手指，那人走到阳光下，周静娴听见身旁传来一阵极低的抽气声，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贝尔纳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周静娴猜想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毕竟任谁见到莫罗巡警低眉顺眼站在德国人身后，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这里谁管事？”
军官开口，声音里没带任何温度。莫罗立刻上前一步，用法语重复道。
贝尔纳一把推开身旁想拉住他的人，毅然走上前，胸膛挺得笔直：“我是这里的医生，贝尔纳。”他没看莫罗，只是直直对上年轻军官的视线，眼神里没有丝毫怯懦。
“除了你，还有几个医生？”
“只有我一个。”贝尔纳答得干脆。
“护士呢？”
贝尔纳的喉结滚了滚，迟疑一瞬，“三个。”
“太少了。”军官皱了皱眉，低声自语。
他转头对着身后的士兵抬了抬下巴，用德语命令：“把这些人带到车上。”又叫来另一队士兵，补充道：“排查所有病房，除了医生和护士，不能留下任何人。”
这番话他刻意没让莫罗翻译，贝尔纳看着士兵们将病患一个个架起来往外带，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追问：“你要把他们带到哪去？”
莫罗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静娴见状，立刻躲过身旁士兵伸来的手，三步并两步跑到贝尔纳身边，直接用德语重复了那个问题：“您要把这些病患带到哪里去？”
军官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看向周静娴，随即挥手喝退了追过来的士兵，转头对贝尔纳说：“贝尔纳医生，请容我正式通知您，从现在起，这座医院被征用为第612野战医院，负责救治前线受伤的士兵。安全起见，所有闲杂人等都必须撤离。”
“我问的是，你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贝尔纳没理会军官的官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语气里满是质问。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军官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我们有专门安置病患和难民的机构。”
“您说的‘机构’，是集中营吧？”贝尔纳毫不留情地戳破，语气里的嘲讽比军官更甚。
周静娴心里一紧，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军官说：“医院人手不够，现在只有三个护士，根本撑不起野战医院的工作。贝尔纳医生需要留下一些助手，帮忙照看伤员。”
莫罗在一旁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周静娴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手心也攥出了汗，可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稳稳地迎着军官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