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热浪翻涌而上,连呼吸都变得吃力。
周静娴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像极了被反复拉扯的破旧风箱。汗水流进眼睛,带来难以忍受的刺痛。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她却依然奋力踩着脚踏板,同生锈的链条斗争。街道上空无一人,除了堆砌的沙袋外,没有任何阻碍。
来到熟悉的公寓楼下,周静娴跳下自行车,三步并两步跑上四楼。
厚重的木门上挂着锁,周静娴扶着墙壁大口喘着粗气,太阳穴突突地跳,好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里面钻。
“最好的选择是先回巴黎。”达利安的声音充斥在脑海,却很快被冰冷的现状击碎。
没有,一路上都没有他们的身影……
周静娴撑着扶手慢慢挪动,螺旋向下的楼梯在眼前拧成了麻花。
蒸腾的热气在踏出公寓楼的一瞬间席卷而来,却驱不散她周身的寒意。
回想起公路上未散尽的硝烟,以及那些被抛在身后的残骸——有焚烧后残存的漆黑的车架,也有轰炸后残缺不全的难民。周静娴似乎还能听到压抑的哭喊,还能闻到刺鼻的焦臭。这其中会不会有她苦苦寻觅的朋友?她不敢再想。
全身的力气几乎在一瞬间被抽干,双腿像灌了铅,膝盖突然一软,身体不受控地往前倾。眼前的一切都被卷入漩涡,最终被吸进一片浓郁的黑暗。
呼啸而过的轰炸机抛下一连串炸弹,冲天的火光照亮遍地残肢,大地颤抖悲鸣,周静娴被人群裹挟着后退,眼前是多萝西焦急的面孔,她的手臂紧绷,像一根拉到极致的琴弦。周静娴奋力向前,试图拉住她的手。
下一秒,炸弹从天而降,熊熊烈火吞噬了一切。
“不!”
周静娴猛地睁开眼,喉间像堵着团滚烫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又急又乱,带着没散尽的惊悸。
“深呼吸,深呼吸,放轻松。”
循着声音望去,周静娴见到一张陌生的年轻面孔。
“我……在哪?”梦里的大火似乎烧坏了她的喉咙,一张嘴便是沙哑的声音。
“这里是圣约瑟夫医院,我是贝尔纳医生。”男人耐心解释:“你晕倒在圣日耳曼大道,是莫罗巡警把你送过来的。”
“谢谢,贝尔纳医生。”
“比起我,你更应该感谢莫罗巡警。”贝尔纳摆摆手,“事实上,我只是提供了一张床给你休息,而莫罗巡警赶跑了围在你身边的几个混蛋。”
“莫罗巡警?”
贝尔纳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怀表,“快到执勤时间了,今天你应该见不到他了。晚上的巴黎可不怎么安全,你最好明天早上再回家。你家在哪里?我办公室有电话,运气好的话,没准儿能联系上你的家人。”
“谢谢您,只是,不需要了。”周静娴苦笑着摇头,“我的家人都在伦敦。”
自从5月以来,英法的民用电话线路就被切断了,她根本不敢想孟叔崔婶有多着急。
“就连一起出逃的朋友也在轰炸中走散了。我……我不知道该去哪儿。”一想起自己孤苦无依的处境,周静娴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本就沙哑的声音愈发苦涩,“能不能……能不能请您收留我。”
贝尔纳长叹一口气,神色悲悯地望向她,“医院人手不足,如果你愿意留下帮忙我很欢迎。”
偌大的圣约瑟夫医院除了贝尔纳医生之外,只剩下三名护士,而被抛下的病人却有近三十个。
“上面的命令是给他们注射‘一点’吗啡,他们管这叫仁慈。”贝尔纳一边带周静娴熟悉医院,一边说道:“我做不到。医生的手,不应该用来杀人。战争总有结束的那天吧,他们的家人总会回来找他们的。”
阳光透过玻璃,倾洒在贝尔纳肩头,有一瞬间,周静娴恍惚看到了塞西尔,两道白衣身影渐渐重合,沐浴在光明之下。
见她出神的看着自己,贝尔纳关切道:“身体还是不舒服?”
“不,不是。您很伟大。”周静娴郑重道。
“可别给我戴这么高的帽子。”贝尔纳摇头叹息,“我也怕死,留下来的每一天都在后悔,甚至忍不住想要是当初跟着大家一起撤离,或许现在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至少不用一睁眼就为食物、药品和病人发愁。”
“在我的国家,有一句话:‘君子论迹不论心’,大概意思是评价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而要看他是怎么做的。”
“君子论迹不论心。”贝尔纳模仿她的语调,呢喃着复述,“我很喜欢这句话。”
随着木制拐杖敲击地板的声响,一个拄着双拐的男人走出病房。他过分消瘦,脸颊凹陷,最引人注意的还是他空荡荡的左腿,裤腿处打了个结,随着走动前后摇晃。
“今天感觉怎么样?杜邦先生。”贝尔纳快步迎上前,关切询问。
“还不错,又活了一天。”杜邦扯出干瘪的笑容。
“今天也是个好天气,在院子里转转吧,保持好心情有助于恢复。”贝尔纳扶着他走向后院。
“我听说阿司匹林不多了,我已经不需要那东西了,把我的药停了吧,留给其他人。”似乎是要证明自己,杜邦的拐杖在地面上踏出密集的闷响。
“我可不会和你客气,不用你说也会先停了你的药。既然还能给你,就说明库存足够,你安心治疗,早点出院也好给我们减轻负担。”
二人闲谈之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链条摩擦的轻响。一个身着深蓝色警察制服的高大身影推着一辆陈旧的自行车走进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