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小道上堵满汽车,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不算宽敞的汽车后座被大大小小的箱子塞满,仅留下一人宽的空隙。周静娴紧贴着车门,侧过头望向窗外。
骑着自行车的少年们呼啸而过,掀起一阵热潮。拖着行李箱的老人颤颤巍巍经过,身旁跟着的小狗像个忠诚的护卫。
就连落叶都被风吹着向前飘去,唯有漫长的车队,好似在路面生根发芽。
上次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是在什么时候?一个小时前还是两个小时前?周静娴已经想不起来了。
达利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不断敲击,奏出一首名为烦躁的乐曲。
“你们在车里等着,锁好车门,我出去看看。”他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递给身旁的多萝西。
多萝西点点头,眸中满是担忧。
周静娴俯身握住她冰冷的手,低声安抚:“别担心,他应该很快会回来。”
多萝西勉强扯出一抹笑容,视线追随着达利安的背影,心不在焉的回应了两句。
“对了,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以前在柏林从没听你提起过他。”周静娴随口问道。
“嗯?”多萝西猛地回过神,脊背绷得笔直,“事实上,我和达利安是校友,毕业之后虽然在不同的报社工作,但是彼此也算熟悉。真正在一起还是从柏林回去之后。”
周静娴正想追问,多萝西忽然神秘一笑,“难道你不觉得达利安有几分面熟吗?”
周静娴一怔,确实想起第一次见到达利安的时候,总觉得他似曾相识。
“你还记得在柏林开中餐馆的李老板吗?”多萝西提醒道:“你不觉得他们两个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吗?”
李天泽的面容在周静娴的记忆中早已模糊不清,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是吗?”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喜欢去沪上饭店?”
“我还以为你只是单纯喜欢中餐。”
“这当然也是一个原因。”多萝西笑着回忆起在上海的经历,“……从那之后,我就喜欢上了中国文化。”
车门被拉开,脸色阴沉的达利安打断了多萝西的回忆,“恐怕今天要在这儿过夜了。”
周静娴和多萝西面面相觑,“前面发生了什么?”多萝西轻声询问。
“军车、私家车和故障的车堵在路口,就连自行车都过不去。”
“明天情况会好转吗?”周静娴声音轻到近乎耳语。
“如果明天还是这样。”达利安沉声道:“我们只能扔下车步行了。”
“可是我们离波尔多还有五百多公里!”多萝西不可置信道。
“最好的选择是先回巴黎,再慢慢想办法。”
多萝西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达利安说得没错,如果继续坚持,只怕等到德军占领了法国,他们还在这条路上堵着。倒不如先回巴黎,至少不至于风餐露宿。
夜幕逐渐笼罩大地,吃过硬邦邦的黑面包后,周静娴在狭窄的座位上尽量伸展四肢,借此缓解酸麻的肌肉。
尽管这一天心力交瘁,周静娴却毫无睡意,她只能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耳的轰鸣划破夜晚的寂静。
周静娴猛然从半梦半醒间惊醒,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德国轰炸机!
剧烈的爆炸声伴随着熊熊火光在不远处炸开,惊慌失措的人们钻出汽车,四散奔逃。
周静娴刚下车便被裹挟进人群中,像一条小鱼被湍急的河流卷向未知的前方。
多萝西焦急的呼唤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尖叫与哭喊声中。
接二连三的炮弹从轰炸机中被抛下,刺鼻的硝烟混合着愈发浓烈的血腥味,笼罩着震颤的大地。
庞大的人群被打散,周静娴跳下公路,向着树林深处狂奔。
直到喉咙里溢满腥甜的滋味,她才扶着粗壮的树干大口喘息。双腿软的不像话,几乎支撑不住身体。她跌坐在地上,眼前一黑,几欲昏厥。
一想到多萝西和达利安,周静娴强撑起精神,手掌按在粗糙的树皮上,支撑着无力的双腿,慢慢站起来。
耳畔除了虫鸣没有任何声响,周静娴不知道是自己跑的太远,还是轰炸已经结束。
漆黑的树林里见不到半点光亮,目之所及皆是模糊的树影,夜风拂过,树枝带着树叶簌簌作响,影影绰绰的像极了一条条挣扎挥舞的手臂。
周静娴茫然四顾,早已分不清来时的路。她不敢再耽搁,索性循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
大概十分钟后,树木变得稀疏,透过空隙,一座三层小楼隐隐矗立在前方。
周静娴心中一喜,虽然没找到那条公路,但是能够走出树林也算是个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