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加快步伐,三步并两步跑出树林边缘。只见低矮的草丛中矗立着一座座墓碑,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周静娴放慢脚步,忐忑不安地穿越这片墓地,忽然发现不远处的黑暗中浮起一抹火光,幽幽飘向她的方向。
她急忙捂住嘴,堵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颤抖着躲到墓碑后,一边探出头观察,一边在心里祈祷,将满天神佛求了个遍。
随着火光越来越近,一个身材魁梧的女人映入眼帘。
周静娴松了口气,原来只是一个举着蜡烛的人。她扶着冰冷的墓碑,正要站起身,目光随着轻微的摩擦声落在女人身后。
她拖着一块长木板,上面罩着白布,摇摇晃晃中,白布被扯下一段,露出苍白的额头和一只睁大的,浑浊的眼睛。
周静娴的动作僵住,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手指死死抓住墓碑,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面前的人。
然而让她怎么也想不到的是,这墓碑不知经历了多少风吹日晒,早已腐朽不堪,她猝然一用力,竟将它连根拔起。
没了支撑,周静娴“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发出的动静引得女人大步走来。
烛火摇曳间,更衬得那张面容分外狰狞。
周静娴浑身没有一处不疼,她想爬起来逃回树林,双腿却根本使不上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女人越走越近。
一只粗壮的大手伸过来,周静娴下意识闭上眼,却被一股力量拽起来。
“你怎么样?受伤了吗?”
周静娴怔愣片刻,女人以为她听不懂法语,特意用生疏的英语问了一遍。
“我……我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你的腿。”女人把蜡烛放在地上,蹲下看了看,神情严肃,“像是被弹片擦伤的,必须立刻消毒,跟我过来。”
周静娴这才发现小腿上有一条血痕,难怪这条腿一直隐隐作痛。
女人临走前把白布向上提了提,低声祷告一番,才扶着周静娴走进小楼。
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微弱的烛火照亮墙上的红十字。
女人扶着周静娴来到一间诊室,转身去柜子前翻找。
“刚才是德国的轰炸机飞过吗?”
“是的。”周静娴黯然道:“我和我的朋友在轰炸中失散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上帝保佑你们。”女人边处理伤口边说。
“谢谢您,女士。我叫周静娴,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塞西尔。”
从塞西尔的衣着来看,她应该是一位护士——周静娴之前被恐惧包围,竟然没注意到这么明显的特征。
“塞西尔,你为什么不离开?”周静娴回想起刚才看到的医院萧条的模样,猜想这里只剩塞西尔一位护士。
塞西尔没有回答,只是询问周静娴是否需要休息。
见她摇头,塞西尔再次举起蜡烛,“跟我来。”
她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狭小的单人病房,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病人,若非胸口还有微弱起伏,看起来已与尸体无异。
“像这样的病人一共有九个,如果我也走了,他们就只能等死了。”塞西尔轻轻关上房门,示意周静娴跟她走。
“虽然现在也没有办法治愈他们——没有药,也没有医生。但至少我还能让他们走的有尊严,不至于烂在病床上都没人知道。”
塞西尔回到墓地,再次拖起木板,周静娴举着蜡烛走在她身边。
墓地西南角预留着数个半人深的土坑,一座座简易坟墓已初具雏形。塞西尔捡起一旁的铲子,跳进最近的土坑,继续扩张。周静娴迟疑片刻,拿起另一把铲子。这里的土质比较松散,挖起来不算费力,不消一小时,土坑的尺寸已经足够。
安葬完可怜的病患后,天已蒙蒙亮。塞西尔低头祈祷时,周静娴暗自打量这些未完成的土坑。
一、二、三……想来这些是为滞留在医院的九位重症患者准备的,只是,为什么却有十个?
“最后一个是为我准备的。”塞西尔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比起让我看见德国人占领这里,我更愿意躺在坟墓里看着自己的墓碑。”
“这个给你。”她抬出一辆灰扑扑的自行车,“顺着这条路一直向前,穿过村庄就能回到那条公路。”
“还是你留着吧,必要时还能……”
“我用不上。”塞西尔斩钉截铁地说,“这是雅客先生留下的,你帮助他安息,我相信他也希望可以帮助你和朋友团聚。”
周静娴不再推辞,生锈的链条带动车轮,“吱呀吱呀”地向前滚动,碎石小路两旁的树影在地面上拉出细长的光带,又瞬间被抛在身后。
拐进下一个弯道前,周静娴回头望去,第一缕阳光穿过医院的尖顶,落在塞西尔的肩头,她整个人被笼罩在朦胧的金色光芒中,让人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