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瞧瞧谁来了?”贝尔纳转身招呼周静娴,“周,这位就是莫罗巡警。”
走到近处,周静娴才发现他有多高,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堵沉默的墙,把身后的阳光都挡去了大半。
他的皮肤是常年暴露在日光下的深褐色,像是被烈日反复炙烤过,左脸颊上一道疤痕从眉骨下方斜划到下颌,边缘微微凸起,让本就硬朗的轮廓更添了几分狰狞。
与热情的贝尔纳截然相反,他没笑,甚至连嘴角都没动一下,神情严肃得像块刚从熔炉里取出的铁。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竟是极浅的翠绿色,像阿尔卑斯山深处的冰湖,却毫无温度,目光扫过来时带着鹰隼般的锐利。
被这样一双眸子注视着,任谁也无法泰然自若。
周静娴指尖都在发紧,道谢的话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儿,才颤颤巍巍吐出来。
她甚至不敢抬头多看他一眼,只盯着他洗得发白的制服袖口,那里磨出了毛边,却被熨烫得笔挺。
直到他喉结动了动,“没事。”
低沉的声音倒是符合他的形象,周静娴脑子里胡乱想着,眼睛却落在莫罗手边的自行车上。
“你的自行车。”
周静娴怔愣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塞西尔送给她的那辆。在莫罗身边,这辆自行车如同小孩的玩具,不怪她一时没认出来。
贝尔纳把听诊器往口袋里一塞,笑着拍了拍莫罗的胳膊,掌心撞在制服硬挺的布料上,发出闷闷的响。
“莫罗啊莫罗,你这张脸,能把路边的野狗吓退三步。多笑笑嘛,又不是要你对着罪犯笑,对着朋友总该行吧?”
莫罗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过了片刻,才从喉咙里挤出句硬邦邦的话:“巡逻时笑,像什么样子。”
声音不高,却带着股认真劲儿,像在回答一份需要严格审校的报告。
贝尔纳被他逗笑了,“现在又不是巡逻,是在医院,对着朋友。”
莫罗这才抬眼,浅绿的眸子扫过贝尔纳,周静娴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冲淡了些眼神里的锐利。
他扶着自行车往前挪了挪,车铃被碰了一下,发出声短促的“叮”,像在替他解围。
“车修好了。”他转了话头,指腹敲了敲车座下方的挡泥板,那里新补了块铁皮,边缘还留着焊锡的痕迹,“链条上了油,能骑得远些。”
语气还是硬的,却没了刚才的紧绷。贝尔纳挑了挑眉,没再打趣,只是朝周静娴挤了挤眼。
“谢谢。”她再次道谢,这次声音不像之前那样抖个不停。
“今晚都能睡个好觉了。”莫罗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什么意思?”贝尔纳追问。
“高层下了新命令,巴黎不再布防。以后大概不会再有空袭了。”
“什么意思?”杜邦脸色灰败,嘴唇微不可察地抖了抖,“他们要把巴黎拱手送给德国人?”
“今天《晨报》还刊登了征兵启事,号召人们守卫巴黎,怎么又……”贝尔纳顿了顿,忽然自嘲一笑,“政府还说要坚守巴黎,现在不也跑到了南方?呵,算了。”
即便得知了最新消息,周静娴也没能睡个安稳觉。
一大早,滚滚浓烟飘浮在巴黎上空,犹如乌云一般遮天蔽日。
流言总是比报道提前降临。有人说德军准备火烧巴黎,也有人说法国人自己烧毁了炼油厂,德军很快将报复性轰炸……
在人心惶惶中,新任巴黎军事长官登茨发布海报,指导巴黎市民到当地警局上缴武器。
“我们的首都将‘不再设防’,军事长官号召市民不要采取任何对抗行动,保持镇定与尊严。这正是眼下急需的。”
医院里的人们聚集在大厅,贝尔纳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所有人耳中。
没有人反驳、没有人质问,更没有人痛骂。人们平静得仿佛在听今天的天气预报。
太阳再次升起后,空荡如鬼城的巴黎迎来了久违的热闹。
街道两旁矗立着沉默不语的巴黎市民,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灰色制服贯穿了整条街道,在军靴整齐的踢踏之下,周静娴只觉得大地都在颤抖,与炮弹落下时如出一辙。
紧随其后的是履带碾压过碎石的脆响,坦克上高昂的炮筒在灼目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远处市政厅楼顶的法国国旗缓缓降下,鲜红的万字旗飘在高空,竟比太阳更能刺痛巴黎人的眼睛。
周静娴忽然想起4月发行的一份瑞士杂志,戈培尔当时宣称德军将在6月15日占领巴黎。看到的人纷纷嗤之以鼻,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今天是几号?”周静娴喃喃自语。
“今天?”身旁的贝尔纳压低声音:“6月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