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利弊,最后点了点头:“可以。”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留下的人必须通过身份核查,”
周静娴立刻转头对贝尔纳说:“他说,你可以挑选一些助手,只要通过身份核查,就能留下来。”
贝尔纳的眉峰猛地一挑,眼底的讶异转瞬便被焦灼冲散。他顾不上细想,一把攥住周静娴的手腕,脚步踉跄着往病患被带离的方向跑。
“这位是皮埃尔,负责管理库房;这位是安德烈,清扫一楼大厅……还有这位杜邦,负责院长办公室的卫生。”
周静娴按着贝尔纳的交代编说辞,指尖紧紧绞着衣摆。她不敢抬眼,只觉军官的目光像冰冷的针,落在每一个老弱病残身上。对方的眉峰越拧越紧,嘴角压成一道冷硬的弧线,手指在腰间枪套上轻轻敲着,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尖。周静娴的声音渐渐发飘,到最后几个字时,尾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呼吸都跟着缩了半拍。
军官的视线扫过皮埃尔佝偻的背、安德烈发颤的手,最终在杜邦空荡荡的裤腿上顿住。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半点温度,只透着沉沉的不耐。
“贝尔纳医生。”短暂的沉默里,他踩着皮靴一步步踱到贝尔纳面前,语调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我是出于对医护人员的尊重,才答应你这无理的请求。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很难让我相信你的诚意。”他弯下腰,盯着贝尔纳发白的脸,语气陡然冷了几分,“如果继续浪费我的时间,那么,我会收回所有仁慈。”
贝尔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斑驳的墙根滑坐在台阶上。他双手撑在膝头,眼睁睁看着士兵的皮靴碾过碎石路,押着病患们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缩成模糊的黑点。
最后离开的是巴齐勒。担架在士兵的拖拽下剧烈颠簸,老人枯瘦如柴的手臂从薄毯里滑出来,像一截脱水的树枝般颤巍巍举着。浑浊的眼珠里蓄满了泪水,顺着松弛的脸颊往下淌。
贝尔纳几步冲过去,弯腰站在担架旁,双手紧紧攥住那只干硬得像风化木头的手掌。他不敢抬头看老人的眼睛,下巴抵在胸口,声音闷得发堵,只剩“对不起……对不起……”在喉咙里反复打转。
“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巴齐勒的声音含糊不清,却仍用力回攥住贝尔纳的手。
“周,该你了。”
苏珊娜白着脸,嘴唇止不住颤抖,伸手拍周静娴肩膀时,指尖还在发颤。
周静娴撇过头,不忍再看,咬着下唇跟上苏珊娜的步伐,往院长办公室走。
刚踏上四楼走廊,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就撞进耳朵。安德烈被两个士兵架着胳膊拖行,一只皮鞋早甩在几米外。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满是泪痕,嗓子已经喊得沙哑,每一声“我不是!真的不是!”都带着破碎的哭腔,到最后只剩哀求:“求求你们放了我……求求你们!”
“他们说……安德烈先生是犹太人,要把他带到……”苏珊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只余下一阵压抑的哽咽。
院长办公室的玻璃窗积了层灰,可窗外的阳光还是执拗地透进来,在满是灰尘的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反倒显得格外刺眼。军官用白手套捂住口鼻,指缝间漏出嫌恶的轻嗤,眉间的纹路深得能夹进一枚硬币。
“周小姐是吧?”他的目光在周静娴脸上扫了一圈,语气里的不耐没藏住,“我们最好速战速决,这满屋子的霉味快让我窒息了。”
说着,他伸出戴手套的手指,在实木书桌边沿轻轻一蹭,白手套上立刻沾了层灰。他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猛地摘下手套,手腕一扬,手套便轻飘飘地砸向旁边的莫罗。军官则往后一靠,斜倚在书桌边缘,姿态散漫,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周小姐是哪里人?”
“中国人。”周静娴垂着眼,平静回道。
“在巴黎做什么?”
“工作。”
“什么工作?”
“我曾在新闻信息监管署,担任新闻审查员。”
“你的德语很流利,在哪学的?”
“柏林。”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以前因工作原因在那里居住过一段时间,慢慢就学会了。”
“哦?”军官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兴味,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像钩子似的锁在周静娴脸上,“周小姐在柏林,从事什么工作?”
“秘书。”周静娴不敢说得太详细,天知道当初她从前线消失后,斯宾塞是怎么向上汇报的,多一个字都可能引火烧身。
军官盯着她看了几秒,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权衡什么。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奥托弗里德。”他指了指自己,“我身边正好缺个懂德语的秘书,周小姐有没有意向?”
“能为长官效力是我的荣幸。”周静娴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慌乱,声音放得更柔,“只是眼下医院人手实在紧缺,贝尔纳医生还盼着我多学些护理知识,帮着照看病患。”
“这你不用担心。”奥托弗里德摆了摆手,语气和缓却不容拒绝,“不用你每天围着我转,等我偶尔过来时,向我汇报医院情况就好。”
没等周静娴再回应,他便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块镀银怀表,表链在阳光下闪了闪,他掀开表盖扫了一眼,声音又冷了下来:“时间差不多了,莫罗,把车开过来。”
周静娴恭敬地站在一旁,目送他离开。可刚跨出门框,他又顿住,侧过半边脸。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一半亮一半暗,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对了,周小姐。帮我转告贝尔纳医生,我说的‘机构’,并非集中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