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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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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小巷,街市繁华渐远。纪重推开老院子歪扭的门,杂七杂八的味道扑面而来,挤挤挨挨的小屋窗扇透着昏暗油灯光,他赁的那间小棚屋黑黝黝地趴在边角,纪重心中竟涌起一股亲切与踏实。

这两天的奇遇仿佛梦境,当下才回到现实。

阴影里突地“喵咕”一声,两只金灿灿的眼在近旁的杂物堆上瞪着纪重。

是小院的另一户人家养的黑猫,名曰猛仔,肥硕悍勇,乃临近几条巷子的霸主。许是因年节油水足,今晚未出门游猎。

猛仔金色的眼睛闪了闪,仍盯着纪重,似在说,没良心的小子,汝何来咸鱼令本座惦记?

纪重摸摸猛仔的头,抱歉抱歉,临时拿你当了个借口,待我日后赚了钱,请你吃鱼。

猛仔喉咙里咕噜一声,任由纪重抓抓它的耳后和下巴,随即起身弓一弓脊背,甩甩头,一跃跳上院墙。

纪重慢吞吞走向自租的小屋,心怀倦鸟归巢的暖意。

这旁人眼中的破烂逼仄之地,于当下的他乃最合适的容身……

嗯?

他寻摸门锁,摸到一个陌生锁头。

比他日常用的锁大了些,横在门上,两扇门板牢牢合拢,将他挡在门外。

纪重再推推门,用自己的钥匙反复试,确定是另一把锁。

他皱眉,隐约涌起一些猜测,向正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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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院子时,纪重才察觉到,小院比平时安静很多。此院住了七八户人家,东家老夫妇住在两间正房内,自隔成一个小院,单有厨厕和浴棚。其余租户多是一家三四口甚至五六口人合住一屋,唯纪重单住在那间柴棚改的小屋内。租客共用一个厨房,一个厕房及一个浴棚。煮饭沐浴如厕皆得抢位,平日十分嘈杂。天暖屋窄气浑浊,各家常敞着门窗透气,仅门上挂布帘遮挡。

今日各户的门窗却都是关着的,无喧闹声,唯见贴着窗花的窗纸上人影晃动。

纪重走到正屋隔墙前,轻叩门。

门扇打开,一个纪重没见过的陌生汉子站在门内。方头红面,十分魁伟,一身武夫打扮,臂上纹满花绣。伊盯着纪重眯起眼,纪重觉得像被气刃从头到脚迅速削了个来回。

纪重客气拱手道:“东家阿公阿婆在家否?”

汉子瞅着他,挤出一个笑,微侧身,东家阿公慢慢踱到门边:“小鸡,哩回来了啊,好,好。”

纪重亦堆起笑再一揖:“晚辈刚回来,见门上换了锁,无法进屋,不得不打扰阿公。”

房东阿公眯着眼道:“没事,没事。唉。”

汉子亦盯着纪重:“原来你就是纪小哥。你惹了什么事,差爷昨日上门,大好年节,舅公家竟吃差搜,屋里全砸烂,晦气先不说,正不知如何填补损失。”

果然。

纪重忙道歉:“实是晚辈之错。晚辈此前在画坊做事,画坊先生与一位著书的先生不知何故遭人杀害……”

房东阿公立刻哎呦一声,房东阿婆的声音遥遥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百无禁忌。”

纪重尴尬,斟酌词句接着道:“州衙正查此事,晚辈之前乃被画坊辞退,大约因此有了嫌疑……连累二老,着实罪过。”

汉子略大声道:“大好年节,怎的一口一个罪字?大吉大利,百无禁忌。”

阿公亦念:“发财发财,小鸡锅,那你,是从哪里回来哩?”

刚从,莱先生家祭拜回来……

纪重暗暗庆幸方才怕路人忌讳,拿汗巾将瓦家给的谢客袋裹住,此刻应看不出端倪。他把小包裹再往袖子里藏藏,厚着脸皮道:“晚辈昨日出门,偶遇一位同乡,荐我到书铺做事。难得在广顺相逢,去酒楼小叙,忘却时辰,此时方归。”

汉子视线一闪:“公子京城来的,莫非你同乡也是京里人?”

纪重心知,此时此刻,若不想被扫地出门,须将牛皮略吹,便微笑道:“在下沐天郡宜平县人士。家乡临近京师,因远在广顺,京里人也当我做半个同乡。我那同乡确实地道京城人士,他认得来广顺开书铺的富家公子,好意引荐,为我谋一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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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重忘记在哪本传奇小说中读到,对人吹牛皮,需按照听者能接受的分寸吹嘘,不可太过。白如依、文小爵爷、瀚海书局,这名号若讲出,莫说房东阿公与大汉是否知晓。即便知道,恐也不会信他真认得。吹出现下的几句,纪重觉得已足够了。

果然汉子的眼神闪烁,又将纪重一打量:“公子同乡好生仗义。在畅兴楼饮宴,当真豪气。”

纪重一惊,他如何知道?对上汉子的视线,忽顿悟,自己仍穿着白如依文修意在畅兴楼买的衣衫。纪重没在衣衫上看到什么特别徽记,想是仍有独特处,令汉子一眼认出。

他故作谦逊地淡淡一笑:“是京城贤兄与开书铺的公子太豪气,在下沾光而已。”

汉子微眯起眼,呵呵两声。

纪重再向房东拱手:“晚辈也是回来时才听说前东家之事,惭愧连累二老受惊,年节被扰,又损财物。不知能否容晚辈继续居住?”

房东阿公眉毛颤了颤,叹气。

房东阿婆的声音飘来:“小鸡锅,哩阿公与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大初六的,官爷突地上门……”

纪重连声赔罪。

阿婆踱到阿公身边,两人一同叹气。

“一屋的东西,都碎了。”

“啊呦,真是……”

汉子却又开口:“舅公舅母,今晚那屋,还住得人么?”

纪重忙一揖:“晚辈打地铺也能睡。损坏的物品,修不好的,一定赔给二老。”

那间屋他租下时,只有一张拿砖头垫着两条床腿的破床,一张有霉有蛀的木桌和一只歪歪扭扭的小板凳。全像从捡破烂的那里收来。纪重盘算,将自己昨日穿的袍子卖了,足够赔付,另还能余出数日的饭钱。

房东夫妇不语。

汉子又道:“修是没得修了,全砸稀碎碎,门板也踹烂,还是我帮舅公修的。”

房东阿公道:“锁也坏了。”

汉子道:“对,那锁好有年头,舅公的爷爷传下。其实屋里的东西全是,都可做古董哦。”

纪重一惊:“尊驾玩笑了,有古董的屋子,岂是在下每月这点钱能租得的。所损物品,在下必按价赔偿。”

两位房东仍不吱声。

汉子道:“罢了,舅公舅母,年节里,不好让人家今晚无处住。纪小哥既说要赔,让他先签个偿还契书,舅公开个门,什么事明日再说。”

阿婆再叹:“啊呀,我们好端端,却遇这样事……”

汉子笑眯眯问:“小哥,你那相知既如此亲爱,不携你同住么?”

房东阿公本已摸出钥匙,不知何故手一顿,又往回收。

纪重道:“我与那位贤兄算萍水相逢,托福谋一差事已十分感激,本应我送谢礼给他,不敢多扰。”

汉子笑意更深:“想来小哥不日将高树栖身,恭喜恭喜。”一把按住房东阿公的手,抠出钥匙,“来,我同你开门。”

纪重直觉这汉子像个横行市井的豪杰,心存警惕,面上仍做谦逊模样,随之先回小屋。

汉子利落开了锁,推开门扇,又向外墙根一指:“舅公舅母不知小哥你是否回来,先将你物品收拢在那里了。”

纪重忙道:“我自家收拾便是,多谢多谢。”见汉子离去,才松了一口气,往屋内一望,竟是空空荡荡,除了他在地摊上淘的一盏老油灯放在窗台上之外,一无所有。

书桌、破床、小板凳、纪重自己买的两只木箱全没了。

纪重赶紧到墙根取东西,只有一个瘪瘪的布堆,包裹皮就是他的破床单,拆开一翻,先翻到火石,还有几件衣裳,两双鞋。一副碗筷,一个碎了的盘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他绘画的纸笔墨锭等文房物事及蒜老送的几卷《北山老狸》全不见。之前买的贝壳小勺、镇石等几件小玩意儿亦统统无踪。他有一套挺精致的小炉子、小铜锅和小茶壶,是黄医官离开广顺时赠的,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纪重在附近找了一圈儿,臭气熏天的杂物堆也翻过,没自己的其他东西。

他杵在院里呆愣了一时,先提着仅剩的零碎回房,点亮灯盏。暖黄灯光充盈满室,总算有些人间气息。

纪重茫然望着灯火,心中各种滋味翻涌,像突遭斧锤重击,来不及感觉痛,只是懵。

要问问东西为什么只剩了这些么?

能问到什么答案?

纪重冷笑两声。唯庆幸昨日出门时,把所有银钱揣在身上,穿得也是最好的衣衫,未至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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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站了片刻,他将床单稍干净的一面朝上铺在地上,打开瓦家送的谢客包翻了翻,织锦纹的白缎包袋在此刻的屋内显得格外奢华。内里的东西竟全是他可用之物——一块素色巾帕,一盒澡豆,一盒香膏,盒体玉质,雕镂精美,虽非好玉,仅比石头略强些,对当下的纪重来说仍是奢侈无比。另还有一包点心。

他取出巾帕澡豆,在仅剩的衣服中勉强凑出一套算干净的,仍用汗巾兜着,往澡棚去。

澡棚在厨房后,去沐浴需先穿过厨房。纪重走到厨房前,一推门,竟没推开。

平时仅掩着门的厨房此刻上了锁。

纪重皱眉,又去敲房东的隔院门。门内大汉的声音回道:“今晚无得用,将就将就吧。”

纪重道:“在下也没水喝,东西都不见了,请将厨门打开,容我取些水。”

门内又道:“都无有啦,将就吧。”

纪重噎在门外,零碎言语从门缝中钻出。

“……勿得开门,让他用,一院人要骂。”

“舅公说的是。舅母想想看,真有在畅兴楼请客的同乡,能住你家屋?”

……

“舅母哦,他当然斯斯文文啦,做那行,必须是乖仔,才惹怜爱么。”

……

“再不会错,真是畅兴楼的衣裳,赏外仔的。头发也是楼里的姑娘帮梳,样式有讲究哦。黑灯瞎火,舅母才没看出风骚。”

“……”

纪重再度定在星空下。

他转身,家底被掏空的愤怒,夜遭刁难的憋屈,被这番荒谬一冲撞,竟令他哭不出,吼不起,唯苦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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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屋,纪重盯着地上的零碎,突涌动一股豪气,拢了个包裹,扇灭油灯,将门一带,向院外走去。

巷中更加空旷,倒是猛仔趴在墙头,又对他叫了两声。

纪重朝猛仔笑了笑,出了巷子,径往街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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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到另一条街,纪重扫视街道,视线理智掠过客栈酒馆茶铺,定在一间浴堂的门匾上。

木匾,题着「永氏香汤」四字,古朴端正,门脸散发家常气息。

想来价格不会太奢。

纪重吸一口气,大步走进铺中。

已是午夜,前厅无其他客人,两个老伙计在柜台前下棋。其中一位问纪重:“香汤池汤?”

纪重豪气地道:“最便宜的汤。”

伙计慢吞吞起身,从柜台上的篓子里拿出一个与小锁绑在一起的木牌:“二十文。”

纪重震惊:“最便宜二十?”

伙计咧嘴:“客官,这还贵哦?不算租金工钱,单炭价多少?去海里游不用钱,还白送盐。”

“……”

行吧,二十就二十。

纪重在袋里翻找了一阵儿,凑出二十文,接过木牌。

浴堂门脸不大,内里却甚宽阔,隔出数区,各有门廊。纪重进了地字门,更衣处是一排排长条木凳,每条凳的一端绑着一个带盖的藤筐。

条凳很窄,不堪躺用。唯屋角有一张躺椅,可惜已被一位老者占据,纪重四下打量,未见其他躺椅。若将几个凳子拼在一处……

躺椅上的老者问:“客官松骨擦背么?”

啊?原来老者竟非客人,而是看堂的伙计。

纪重道:“晚辈仅沐浴即可,请问有茶水无?”

老者道:“一壶十文,加点心二十。”

“……”

纪重犹豫了一下:“白开水能便宜些否?”

老者哈哈笑道:“客官随意给个三五文吧。放心,肯定不是从汤池里舀的。”

纪重一阵心痛:“晚辈过一时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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