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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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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幸浴堂的汤池着实不错,内里仅寥寥两三个客人,纪重先到冲浴区,拿出瓦家送的澡豆使用。这澡豆不知什么配方,略沾水便化做乌金色膏状,散发沉郁幽香,洗发后头壳豁然清爽,连心窍都似敞通了些许。

那位看堂老者进来试汤池水温,路过纪重身侧,闻见香味即向置物台一看,神色微露惊异。

“咦,客官怎有此物?”

纪重道:“实不相瞒,系前去祭拜尊长所得谢礼。您老若不忌讳,请取些用用。”

老者笑道:“公子客气,老朽一把岁数,哪有这么多讲究。”捏了两颗澡豆端详,“哎呀,真是灵雪堂的沉金琥珀,多年不曾见。难道又回广顺开铺了?”

纪重道:“晚辈也是今日初见,不晓得赠物的人家是否本地所得。”

老者甚感慨地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转去别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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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重将几个汤池轮流泡了又泡,直泡得头有些晕方才不舍地离开。他住在这一带许久,一直在小院的澡棚凑合洗澡,从没敢进浴堂。此时不禁感慨,挥霍果能买来舒适,虽远比不得昨晚在畅兴楼的惬意,对他刚经风霜的小心肝已是极大疗愈。不晓得香汤雅间怎样享受,只恨自己太不懂赚钱。

回到更衣厅,纪重抖开要穿的单袍,才发现袍子上沾了灰尘,还有几个层叠的脚印,万幸拍拍抖抖,便看不太出脏痕。他凑合穿上衣服,将内衫较干净的那一面贴身,瞥见老者已又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纪重犹豫了一下,翻出五文钱:“公公,晚辈想买杯白水。”

老者起身笑笑,没接钱,拖着步子走到墙边柜子,拿出一个干净茶杯,从自己的壶里倒了一杯茶递给纪重:“自吃的粗茶,公子若不嫌弃,请润润喉吧。”

纪重不甚好意思,略谦让了一下,方才接过茶水,先放在长凳上,回身取了那盒澡豆与未用过的香膏,一同奉与老者。

“晚辈方才单拿了一些进浴池,盒中都是极洁净的。您老若不嫌弃已用去一些,还请收下。”

老者忙道:“哎呦,可使不得。这沉金琥珀以前买得到时就好贵,足够公子光顾小池多日。如今更是花钱也买不着的。公子快快收起,莫要这般客气。”

纪重道:“此物系旁人所赠,晚辈并未花钱。请您老不要客气,否则晚辈也不好意思白喝茶了。”

两人再推让两句,老者接过盒子,先看看盒底:“济世堂,广顺似没这家铺子。不过老朽也好久未逛过整城了。”

纪重这才发现盒底有徽记,心中却一动。这个铺名,他倒听说过。并非在广顺,而是……京城。

老者打开盒盖,又捏起一粒澡豆。

“的确是灵雪堂的沉金琥珀,香气略淡些。”

他再端详另一只盒内的香膏。

“萃珍膏,也是先前灵雪堂的东西。”

纪重趁机顺着老者的话问:“灵雪堂莫非是一家有名的大商铺?晚辈北方人,来广顺没多久,不甚知晓本地名铺。能否请前辈指教一二?”

或因跟着白如依文少爷混了两天,纪重对这些传说故事也颇地好奇。而且,他到广顺许久,说实话没机会见识太多精细东西。之前在蓬莱画坊,对莱壶子最深的印象就是工钱给得低。他也挺好奇莱先生白事谢客包里的东西,抵得上自己之前几个月的工钱。

老者慢悠悠道:“公子太谦逊。莫说你,当下广顺本城年轻人,也无几人晓得灵雪堂。但几十年前,老朽还是一枚后生仔时,灵雪堂在广顺名号之响亮,再无另一家可争锋。那时若有客人来浴堂,摆出自带的灵雪堂丁香豆、搓澡松骨用灵雪堂海羽油,浴罢再擦灵雪堂雪菁膏,定是最光彩的豪客。至于沉金琥珀与萃珍膏,用这两样的客人一般不来我们这样小浴堂。人家自有汤院,或去畅兴楼、北林别院之类地方消遣。”

纪重悟了:“听来此铺专做沐浴护养生意?”

老者颔首:“正是。灵雪堂的东家姓崔,那时城里都喊小崔员外。”

纪重打趣:“难道还有大崔员外?”

老者道:“有哦。公子好会问。昔年人人都说南北城,大小崔。其实两门本是一家。小崔员外呢,原是崔家庶支,从崔家分出自立的。”

纪重问:“大崔员外家亦是豪商么?”

老者肯定地道:“大豪商。做香料生意。自家几条大船,他在外海一些岛上有园子,好些西海来的客商在海国进货反不如从他家买合适,都到广顺买。挺多北方大铺,甚至京城大铺皆是他家供货。顶阔的哦。有一次,某位崔员外,当时还是崔少爷,去外海学生意,开眼界。少爷嘛,爱玩爱新鲜,回来时不坐自家船,搭了一艘客船。谁知有船客带瘟病上船,船上多半人病倒。万幸有位姓薛的医师,神医妙手,救回好多人。崔少爷也是被他治好。但薛神医自己太累,反染病去世。神医的夫人早逝,只有一女,当时也在船上,一说是薛小姐帮爹照顾崔少爷时与他生情,另一说是崔少爷感激薛神医的救命之恩,总之他娶了薛小姐。但崔少爷已经成亲了,薛小姐只能做妾。”

纪重沉默。

老者接着道:“薛小姐,这时要叫薛夫人了,进了崔家门之后,崔少爷的大夫人肯定讨厌她,但其他人,似崔老爷,崔夫人,老夫人,都蛮喜欢她。因为薛医师的本事全传给她了,她懂医术,知书达理,据说长得也美,温温柔柔,又很懂进退,不抢大夫人风头。崔少爷变成家主之后,还让她帮忙管生意。可惜崔员外不长命,挺年轻就过世。他一走,大夫人立刻把薛夫人和薛夫人生的一儿一女赶出大府,珠宝首饰统统扣下。崔家这样有钱,薛夫人和两个孩子只能住到城南一座小院,崔家拿那院子当库房的。母子三人还不如崔家的家奴体面。”

纪重继续沉默。

老者品了一口茶水。

“若寻常人,遇这样事多半要颓废。但薛夫人不是一般女子。她在深宅大院里过了这么多年,仍全不顾虑面子这些,竟到市集摆摊。一开始是卖女子擦的香脂发油。”

据说薛夫人和两个孩子住的库房里有点剩余的香料,薛夫人拿这些香料调制,做出女子梳妆养肤之物。

“她是医师女嘛,懂好多古方。她卖的脂粉不用铅,拿花粉调的,越擦肌肤越润。发油不粘腻,用了不掉发,发不白,甚至白变黑。膏脂擦身蚊虫不叮咬,三伏天也没汗馊味,一整天香喷喷。她又不挑客,一开始在花街附近摆摊,那些歌姬舞女光顾,口碑传开,越来越多人使……”

薛夫人赚到钱,带孩子搬出崔家的院子,连租金与日常花费都还给崔家了,自此彻底与崔家断绝。她开了一家铺子,名叫灵雪堂,所售物品不再是妇人专用,更有可活血放松筋骨的澡豆药油,既养肤又防晒伤与蚊虫叮咬膏脂,香口医虫牙的牙粉,甚至祛狐臭和足气的香珠……

“这些东西,一直有人做,都比不上灵雪堂。薛夫人既懂医道又懂香道,她做的膏脂香油,别人再难调出相近味道,亦无那般效用。”

灵雪堂买卖越来越大,连开分铺。薛夫人生的一儿一女长大后,皆帮助母亲掌管生意。

“传说薛夫人本想让孩子改姓薛,不再与崔家有牵扯。但到了衙门,未得准许。衙门的老爷劝她说,天下这么多人同姓,难道都一起过日子嘛。更有同名的,也不是同一个人。只当你的孩子是新崔,他们是老崔好了。”

薛夫人觉得甚是,便未再改名。

“薛夫人过世后,儿女合掌铺子。她女儿招婿上门,所以孙辈全姓崔。一代代传下,东家也一直姓崔了。香料大崔员外家,家业太大,总闹纠纷,争家产,之后反而一度不如灵雪堂小崔员外家。他们又来和小崔员外家论亲戚,让他们回族,小崔员外家一直很硬气,不理他们。”

纪重心道,理当如此!

老者再饮一口茶:“可惜世间无长盛不凋之花,亦没有世世代代都红火的买卖。先是大崔员外家的生意出了岔子,又有败家的子孙,买卖被别人夺去,倒欠许多钱。”

大崔员外家还不起债,为求债主宽饶,便说灵雪堂和他们是一家。

纪重道:“隔了数代,早不算一家人了吧。”

老者道:“放印子钱的岂是善男信女,有条线能薅出更多钱,定不会放过。小崔员外家也是这时才知,原来大崔员外家修家谱,一直把他们写在里面。”

大崔家的债主捧着家谱找灵雪堂讨债,小崔员外家自然不给。可大崔家欠钱不是一般多,债主自也绝非寻常,背后有人撑腰。

“那段时间,灵雪堂的铺子受好多滋扰,总有人说用了灵雪堂的东西生病,甚至抬着棺材到铺子里闹事,报官也无用。竟有人说他们外通海寇,铺子又被搜查。”

灵雪堂那一代的东家性情不甚锋锐,据说薛夫人离世前留下家训,铺子原系为生计所开,不可反被其累。有赚便守之,后人若不擅经营则放之。这一代小崔员外审度形势,见勒逼愈紧,后来实则挺多人想趁此机会夺灵雪堂的买卖,灵雪堂无法对抗。小崔员外便遵祖训关了广顺的铺子,举家北迁。

“听说先搬去江南。书香之地。有人传曰,小崔员外家搬走后彻底改姓薛了,开了新铺。也有说崔家把祖传方子卖了,买田亩庄园做真正闲散员外,后代读书科举,不再从商。总之广顺的灵雪堂再没开过。倒是大崔员外家后人及其他人仿灵雪堂的名号起过几回铺子。但没灵雪堂的秘方,做不出一样东西,莫说这沉香琥珀与萃珍膏,连驱蚊水发油也和寻常市集货一般,甚至不如地摊货,不知拿什么勾兑的。皆新开铺时热闹几日,没多久就关。”

经年累月,灵雪堂渐不再有人提起。

老者再将手中小盒翻转,凝视「济世堂」镌款。

“公子这两件,实是老朽几十年来第一次见到似得灵雪堂真传之物。所以在浴堂中,闻见香气,才不禁出声。”

他又将两只小盒递还纪重。

“讲了这些,公子应知此物珍贵。老朽不敢收此重礼,请公子收回吧。”

纪重忙拱手道:“老先生言重。这两盒确实晚辈拜祭所收谢客礼。唯恐老先生忌讳。方才又用了些许,您老不怪罪晚辈冒犯,肯收下即是宽容。又告知晚辈这样往事,实是晚辈受益良多。”

老者顿了顿,轻叹:“公子这样讲,老朽唯有道谢收下了。又想请问公子,祭拜的是那户人家?”

纪重顿了一下。

说是祭拜的谢客礼,老者或不忌讳。但莱先生这不是一般的丧事……

老者道:“若公子觉得不便……”

纪重低一低头,诚实道:“不知老先生可听说过大画师莱壶子先生?”

老者一愣:“瓦老板家那位作画的小员外,初五半夜被人给害了的?”

纪重点头。

小员外。六十岁的莱壶子,于眼前的老者来说,确实算“小员外”。

万幸老者并没露出觉得两个盒子烫手的神色。纪重稍放心。

“晚辈此前曾有幸在莱先生的画坊做杂工,聆听指教……”

老者微眯起眼:“冒昧请教公子尊姓?”

纪重道:“晚辈姓纪。”

老者再颔首,又给纪重添了些茶水。

“老朽话多,耽误公子到这个时辰,若觉此刻回府不便,旁侧有一小间,可容暂歇。”

纪重正想请问老者,自己能否在大板凳上凑合到天亮,听到这句话不禁惊喜。

“若不叨扰贵店生意,便多谢老先生厚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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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所指小间即在更衣厅旁侧,另有门扇开向一方院落。

屋中摆着一把藤躺椅,一方小几,一个书架。

桌陈香炉茶盘,架上有盆景玩器与几册书卷,竟是个书房模样。

老者又提来一壶茶水:“此处乃老朽平日偷闲打盹的地方。公子宽心暂歇,无人打扰。”

见此情形,纪重再蠢也明白了过来,深深一揖。

“晚辈多谢永老板。”

老者呵呵一笑:“公子不必多礼。老朽就在外间,有事说一声即可。”离开小间,掩上房门。

纪重长吐出一口气,倒上躺椅。

藤椅宽大舒适,虽不能平躺,对他来说已是堪比畅兴楼大床的奢侈。

他闭上眼,又想起方才永老板所讲故事。

灵雪堂,雪峰洞人。

崔员外,崔师弟。

还有济世堂……

他想起了在何处听说过济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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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烟阁?

不对,是朝朝楼……

也是夜最浓郁时,他吃得醉了,起身一个踉跄,幸好扶住桌角,未成狗啃泥姿态,因身体沉重,冲力又猛,手腕挫得生疼。

几双手争着扶他到榻上。

他迷迷糊糊,感觉有清清凉凉的膏脂落在腕上。

次日,他睁开眼,想起昨晚,赶紧看手腕,虽伤的是左手,亦影响作画。

嗯?腕不疼,也没肿,难道记错?

他正转着腕子,纤纤柔荑伸来,在他臂上轻轻一拧。

“不疼了吧。哼,昨晚人家帮你涂了半宿的药,一盒济世堂的灵雪膏全用掉,你倒睡得沉。现在反是我手酸。罢了,谁让我心里只有你这冤家!”

“那药膏很贵?”

她翻身坐起,咬着唇看他,眸子里泛起水雾,有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一闪而过。

也只那么一瞬,即换回他熟悉的娇嗔神情。

“讨厌!怎不说我工钱贵!公子的贵邸样样有自家工匠,也是不食人间烟火。天天街上闲逛,竟不知济世堂?”

他微笑,反手握住她手臂。

“再大名声亦有价,吾只知佳人情无价。”

又一拳敲在他肩头。

“呸,我才不信你这没心没肺冤家的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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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济世堂。

而且是灵雪膏。

与灵雪堂有什么关联?

如果雪峰洞人即那位崔师弟,确系灵雪堂崔氏后人,他回广顺,是想重振祖业?

那为何拜入莱壶子门下学画?

这般身份,居仲泰确实难与争锋……

纪重合眼思索,只觉得越来越多线索缠绕,渐渐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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