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修意晃晃扇子:“白兄好生委婉。待小弟一猜,必是你想打着吊唁的名义去莱先生家探问,觉得以书局的名义更方便登门。”
白如依含笑替他斟茶:“贤弟如此通透,愚兄要把这个探首的位置让你了。”
文修意摆手:“不敢不敢,探首这个名号还是哥哥居之。万一冒犯了莱先生,半夜他老人家想找人聊聊,只找你即可。更多嘴说一句,据小弟所知,广顺有俗「晨不哭丧,夜不吊唁」。现已这个时辰。等咱们备上礼,到莱先生家,恐也进不了门。”
白如依道:“进门的事交给愚兄,只问贤弟去不去?”
文修意挑眉:“去啊,怎么不去。被莱先生家撵出来也是一番体会,我长这么大还没经历过,必须试试。对吧,纪兄。”
纪重犹豫了一下:“只恐在下同去,更不容易进莱先生家门。”
白如依道:“纪兄放心。”
文修意亦道:“纪兄放心,包在白兄身上。成或不成,都由他承担。对了,备祭礼的事……”
白如依淡淡道:“交给我。愚兄就是这样有担当的男子。”
文修意笑着抬袖:“如此全凭白先生安排。”
纪重亦一同拱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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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即刻结账离开茶楼,先择一家白事铺,采买祭礼。铺子内摆着许多纸扎,绘画艳丽,童子作揖,小虎托盘,含笑迎客,灵气逼人。
店主和伙计笑得纸扎一样甜美,极熟稔替他们备了一对祭篮,另有冥旌、奠金封等。店主问:“明日祭拜么?小铺这两个孩子刚好有闲,可为客官挑篮。”向旁边一指,纸扎堆里一对童子动了动。
纪重吓了一跳,才发现竟是两个活孩子,穿着锦绸裤褂,咧嘴一笑,纪重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白如依道:“多谢,我们这便前往致祭。自家拿着即可。”
店主和伙计看看他们,伙计道:“京城系这样规矩么?我们广顺,晚上寻常不吊唁哦。”
白如依一叹:“着实悲痛,纵知有错,亦必须祭拜。”
店主道:“心里有即可,何必急这一晚。明天上午过去,尊客与主家皆合宜。”
文修意道:“实不相瞒,吾等是往瓦府祭拜莱大先生。”
伙计和店主又深深凝视他们。
店主问:“是画画的莱先生?”
白如依唏嘘:“正是。”
伙计低声道:“几位敢晚上去哦。辣个寡妇很凶哪。”
店主向他一瞥,伙计缩一缩脖。
白如依正色:“吾等知广顺素重礼仪,瓦府内有夫人执掌,礼序森严,吾辈绝不敢冒犯。只因年前还盼莱先生照应,忽闻凶讯,过于悲恸,不免急迫。”
一个娃娃奶声道:“系那村里的寡妇,唔系莱先生的夫人。”
嗯?
纪重竖起耳朵。
店主瞪一眼那小娃。
白如依道:“男子多才常风流。莱先生这样的大才子,二三红颜知己,亦属寻常。”
伙计道:“客官误会,我们未敢议论莱先生的红颜知己,是说先生给寡妇画的那张画。”
店主冷冷道:“唔要乱讲,耽误贵客时辰。”
伙计忙作揖道歉。店主去后方取元宝,白如依又拿出些钱,塞进伙计袖中。
“在下几人新到广顺,很多规矩不懂得。今晚拜祭,自知不甚合适,实不相瞒,因家主如此交待,说什么高人先生指点,这个时辰反而好。吾几人战战兢兢,不敢再犯忌讳……方才小郎所说之事,可否详细指教?”
伙计悄悄向店主消失的方向瞅了一眼:“几位唔知,莱先生在我们这行内,也好些人仰慕。因他也绘神容像。莱先生酬金高,画得着实好。这次他忽逢此不幸,有人说,因他曾画过的一幅像。”
白如依道:“确实不少人在传,莱先生因书卷作绘之事结怨。好似衙门也如此猜测……”
伙计摇头,再压低声音:“非书里的画,系挂在祠堂里的神容像啦。城外的某村,曾有一位登仙的寡妇。据说相貌绝美,嫁进门后不久相公就过世。村人说这女子长得太好看,她相公无福消受,所以短命。她守孝几年,之后也过世了。”
文修意问:“因何亡故?”
伙计缩缩脖子:“小人不敢乱说。有那缺德的谣传,这女子想改嫁,婆家不肯放,没多久她就没了。她娘家一开始也闹,还找衙门,挺有名的状师帮着运作。后来婆家出手大方,娘家便不闹了。婆家宅子里却开始传出好多故事。城里蛮多小报写,小人不多讲了。又不少大师高人替他们看,本来这女子已经葬了,婆家请法师择地迁坟,再隆重设祭。一群高僧道长轮流念经。都不是超度她投个好胎那种,是直接让她飞升做仙女。法师指点说,除神位外,还要像大户人家的老太爷夫人那样,画一张神容像。对着念经,更灵验。”
白如依道:“想来画像若请名家做绘,更具灵气。如此便请了莱先生?”
伙计叹:“公子说得太对,一听即是行家。那家到处请名师,皆被婉拒。托人求到莱先生处。先生真系豪爽人物,唔几推脱,便作了幅大像,听说绝美的,直是仙子姿态。婆家喜欢,法师称赞,说这么美的画像,任什么厉鬼也满意。偏偏这位娘子不满意。据说画挂在灵堂,法师正念着经呢,画就起火了。”
白如依道:“如此情形,亦可有多种解释。”
伙计道:“系呀。法师先同那家人说,是这位娘子太满意。莱先生好有名,这女子生前爱看传奇故事,蛮有些熟人悄悄说,都是因为看太多,才会想改嫁。而今正是莱先生给她画神容,哇哦,太欢喜,迫不及待要收到。这下一定成仙了。”
文修意追问:“之后呢?”
伙计道:“之后肯定不是法师预料喽。小人不方便多讲什么。只说她婆家和娘家,后来全不怎么安生。怎么烧香都没用。”
纪重忍不住问:“这位夫人传说中的情郎是哪位?”
先前看了挺多传奇小说,又和白如依文修意查案跑了一两日,纪重觉得自己的念头已经锻造,听到玄玄乎乎的事,总觉得背后另有缘故。
譬如,情郎的复仇……
“无凭无据,不便多说喽。”伙计再满脸沉痛叹息,“算小人罪过,仅转述那些谣言哈。这位娘子的情郎,大家都说是的那位,系顶有名的情场大浪子,风流小员外,家里一堆小老婆。那时他正夫人刚过世,去庙里拜拜时跟这位村里的娘子认识的。这娘子以为自己改嫁能做员外家大夫人。实际人家早定下另娶的夫人。大户千金,年方二八。员外有尊长过世,正在孝期,才未娶新人进门。怎可能改娶村里寡妇?所以也有一说,是这娘子发现被骗,才……唉,辣员外从不承认自己是她情郎,开开心心娶新老婆,快活得不得了哦。”
纪重问:“一直快乐,没有不幸?”
伙计道:“后来有。第一个就是他倒霉。得了怪病,全身长红点点,吃什么药都痒得不行,雪片一样掉皮碎。新夫人和一堆小娘子都不敢理他,躲得远远的。”
文修意道:“听着像某种花柳,是不是太风流了。”
伙计咂舌:“难说哦。不久呢,这娘子的娘家开始倒霉。兄长被人骗,家产都没了,只好赁屋住,都租不到好屋。听说搬去远乡了。再之后才是她婆家,一直有事情,家宅不安,也是败了。现不晓得搬去了哪里。另有两位法师也升遐圆寂……”
文修意道:“但,莱先生只是画了张像,并未有冒犯之举。”
伙计再叹:“系呀,好些人说,本来没那么凶,反倒是立画像,做法事之后,那女子才厉害了起来。”
不远处飘来一声咳嗽,伙计赶紧住口。
纪重心中一动,听起来好像传奇小说中,魂魄附在什么物件上,吸纳灵气,化作厉鬼……
一旁的两个娃娃咧嘴:“嘻嘻~~”
纪重打个哆嗦。
文修意小声向白如依道:“要么,明天再去?”
白如依苦下脸:“家主有令,必须今晚。”又朝伙计拱手,“请问小郎君,贵店有无平安符吉祥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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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主拖着步子提着元宝串回柜台。伙计取出一筐吉祥物件,让他们挑拣,都是地摊常见的珠串、压胜钱、平安符之类。又道,“东家初一亲从灵云山请了些开光符,可惜一到店便全结缘出去……”向店主一看,拍拍额头。
“是了,应还有一两份,系张员外订下,尚未取走的。能否让这三位贵客先看看。”
店主皱眉,嗯了一声。
伙计转到后方,捧出一方锦盒。
纪重自此已心中雪亮,冷眼看白如依询问伙计是否能出让符咒,伙计先犹豫再叹息,又看店主。
几番做作后,白如依掏钱,伙计捧上三个蓝色锦斓纹小袋,叮嘱他们佩戴禁忌。
“小店还有车驾,若客官需用……”
白如依道:“那可正好,吾等自无马车,若能租乘……”
伙计道:“现在便能备上。几位不愧京城公子,做事好生豪爽。想来莱先生亦知诸位心意,行必顺达。”
白如依拱手:“多谢小哥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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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乘着白事铺小车,一路前往瓦府。
莱壶子宅第在广顺城中心地段,正是老门大户喜居之处。
白如依提前将赏钱给了车夫,小车行得快又稳。
纪重挑帘看窗外风景,白如依道:“方才在铺中,伙计讲那画像故事,我见纪兄神色有异,是否想到了什么?”
文修意接话:“都是为了速速抓到凶手,想来亦是莱先生心愿,即便涉及私隐,小弟以为,纪兄也无需多顾虑。”
罢了。纪重斟酌词句:“在下觉得,若世上真有鬼魂,那位夫人对莱先生有怨,或还有一个缘故。”
白如依问:“缘由乃在那幅画像上?”
纪重轻叹:“蓬莱画坊受托作绘,尤其作名家书绘时,往往先画出单人形容,由主家或书局相看,待满意后才作整图。”
当然,这些画多由蓬莱画坊的学徒或其他画师完成。偶尔莱壶子也会亲自绘。
文修意道:“为书局作画的先生亦不少如此。叫做样绘。大都是草图。”
纪重微颔首:“蓬莱画坊的样绘一般尺寸较大,且绘画较细。仿佛……”
白如依接话:“仿佛单幅人物卷,神容像般大小。”
纪重再点头:“甚多样绘需修改。”
发式,容貌,神韵……有些修后与样绘大不相同。
“初绘未用的样绘,画坊亦不会丢弃,皆收藏在画坊的藏画楼中……”
白如依再接话:“假如有人急着要一张人像,尤其办丧事的人家亟需一张神容像时,这些搁置的未用样绘,便有新主?”
纪重沉默又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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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虽样貌各异,粗略看来又有类可归。身形高矮肥瘦,面庞宽窄短长,双目大或小,眼皮单或双,嘴唇厚或薄……
画师绘人像,尤其遗容神形,往往难见真人,皆听亲属形容。如此,本就不会非常肖似。如莱壶子这般,将画院不用的人物画像按年岁形容分别放置,待有人来求时,往往能捡一幅凑得上的用之。
文修意感叹:“原来是废稿二用,毫不浪费。莱先生着实经营有道。实际挺多作画的先生会将某本书未用的图稿设法卖给另一家,尤其才子佳人小说。荡秋千,放风筝,抚琴下棋,全是必有情形,挪用看不太出来。但遗容像也用废稿充之,真是初次听说。”
白如依道:“如此,即那户人家请了一堆法师,对着某本书的怜怜卿卿或美娘,念了数场超度经。”
纪重眨了一下眼。
难怪画像起火。
若按鬼故事的套路,便是那位夫人在天有灵,大怒——竟拿此画冒充我!嘶~~
将仇人一一料理后,再来找莱壶子清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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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嘶,先生可还记得奴家?”
“嗯,你是何人?”
“不是人,一个被你坑到的鬼!”
“吓?老夫一世光明磊落,纵有露水情缘,亦是好聚好散。从不曾做负心人,更不怕被鬼敲门。夫人,你是否找错了人?”
“找的就是你!你用那书稿画冒充我,我本可被超度,却只能游荡世间做野鬼!如此,我也要你与我一般境地!”
嘶——
刷拉——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