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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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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嘻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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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这般和蒜老有什么关系?

难道,被卖的那张画,是《北山老狸》的一张图稿?譬如,苏小姐……

纪重在心里轻叹,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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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瓦宅时,夕阳沉落,暮色深浓。挂着丧帘的大门紧闭,散发哀伤肃穆气息。

三人在瓦宅对面路边下车,偶有路人经过,侧目打量他们,疾步走远。

文修意道:“白哥哥,你说过,保证我们能进门,不会被打出来哈。”

白如依道:“肯定不会。在下不卖关子,请纪兄和贤弟想一想,莱先生遗蜕现在哪里?”

文修意啊了一声,纪重道:“衙门?”

白如依颔首:“瓦家肯定想迎回莱先生尸身。按昨日所见,府尹大人亲查此案,十分重视。推测大人性情,不像会在关键处通融人情。”

訾大人善掌经济,重视账目。于他看来,案情或如数字,一便是一,不能当成二,更不可有丝毫偏差。

“莱先生家人必一直在府衙哀求。亲友或不知如何祭拜。”

纪重了然,在广顺生活了这些时日,他已体会到广顺人做事之婉转。莱先生现在尸身未迎回。感觉自己帮不上忙的亲友,这一两日或暂时沉默,待事情理得更顺,再行祭拜之礼。

文修意道:“按白兄分析,我们难道是最早来祭拜的?”

白如依道:“肯定是至亲外最早的。另有文贤弟在,我们都算京城来的。”

文修意再吸一口气,将声音压到极底:“白兄的意思,府尹大人刚从京城调任至此,莱先生的家人会以为,我们可帮忙……”

白如依轻咳一声:“贤弟,冷静。我没任何意思。”

文修意啧一声,向白如依拱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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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道路,走到瓦宅门前,白如依轻叩门环。

门闪开一条缝,一个身穿丧服红肿眼泡的老者探出半身,白如依恭敬捧上名帖。

“学生白某,与京城瀚海书局的文小爵爷,及纪兄,冒昧登门,祭拜先生,望主家准允,勿怪冒犯。”

老者缓缓打量他们,收下名帖,转身回院。

三人杵在门口,屏息等待。许久后,门缝中人影闪动,门扇随即大开,一名丧服男子向三人深深一礼。

“多谢尊客,请随小可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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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引他们绕过影壁,走上回廊,几位家仆缀随后方。纪重此番也是初至莱壶子家宅,不免暗暗打量。

屋宇高大,院落层叠,檐堆巧样,壁塑繁华。门窗隔扇,明瓦琉璃,雕镂精妙。庭院清幽,香藤棕榈,沁满画意书香。

唯叹素色丧缦遮挡诸多富丽装饰,白色灯笼中的幽幽火光更照出几分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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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壶子的灵堂设在正厅。

领他们进门的男子到了厅前,向门内一礼,请三人进厅。

跨过门槛,纪重顿感几股异样视线向自己扎来。他迅速一扫,见莱壶子的牌位庄严立于正上首长案,两侧站满披麻戴孝的男女。

左侧众人纪重多觉眼生,粗看前端的几个男子和少年,眉眼口鼻或脸型,多少能瞧出莱壶子的影子,想来是雅号莱彬之和莱琴之的两位瓦少爷及孙少爷们。另一侧多为熟面孔,莱壶子的弟子们在前,为首乃大弟子心泰居士居仲泰,另一位纪重不认识的俊美青年站在居仲泰身旁。后方是画院的画师,曾与纪重不睦的卞画师亦在其中。伊紧盯纪重,眼中满是阴冷。纪重迅速移开视线,与白如依文修意一同敬献祭品,焚香行礼。

一位素服女子率家眷向三人还礼。那位站在莱壶子众弟子最前端的俊美青年出列,伴在两位瓦少爷身侧。

素服女子不消说正是莱壶子的夫人郑氏。纪重一直以为郑夫人必是一位满身精明之气的女子,岂料眼前的妇人身段窈窕,面目柔婉。听闻夫人与莱壶子年岁仿佛,看来却像比莱壶子年轻十几岁,此刻满面哀伤,好似雨后春花。

纪重心道,会不会外界传闻有误,娶了这么美的夫人,莱壶子当然不易被寻常花草迷惑。

又令他疑惑是,居仲泰并未与那青年一起走出,而是仍跟众弟子画师站在一起。

纪重来不及多琢磨,文修意先道:“晚辈久仰先生大才,渴慕一会,正思托人引荐,不料先生仙踪云隐,令吾辈徒碌碌人间,思哉痛哉……未顾时辰之礼,冒犯前来,万望恕罪。”

郑夫人又福身:“小爵爷抬举。三位至此,便是有心。先夫在天之灵亦应欣慰。未亡人拜谢。”

白如依亦深深一礼,说了一堆沉痛悼词,其情之真,其悲之切,竟令纪重都有些许动容,简直以为白先生和莱壶子是一世的至交,拥有跨越几十载岁月的神奇法力,生与莱先生打娘胎里就结成了知己。

更令纪重惊讶是,他本以为白如依铺垫一番,会把话绕到案情上,岂料其一番抒发,利落收尾,一点往案子上靠的意思都没有。

见郑夫人已向白如依还礼,他只得也上前道:“晚辈此前多蒙先生关照,陡闻噩耗,哀伤不已,冒昧拜祭……无礼之处,望请宽恕。”

话未说完,画师丛中那位卞画师喉咙里便咔一声,再一嗤。

纪重假装没听见,郑夫人亦仿佛从不知纪重与画坊的往事般向他还礼。

“多谢公子有心。未亡人有些事请教,不知三位公子可否移步侧厅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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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仆上前,引他们到另一间厅内。厅堂陈设雅致,以松鹤镂花扇为隔。左一间陈设长桌笔墨,右一间有琴台棋桌,正中则是木椅花几,应是莱壶子生前会客饮茶之处。

郑夫人与两位瓦少爷从右侧间转出,不待三人行礼,郑夫人朝着文修意的方向福身便拜,文修意忙还礼:“夫人折煞晚辈。”

郑夫人哽咽:“小爵爷与两位公子驾临,民妇与二犬子方才诸多失礼,才是要请恕罪。如今亡夫灵前,更有一请。亡夫惨遭此祸,尸身仍在府衙。民妇久仰爵府威名,更知小爵爷心软慈善。今小爵爷与两位公子屈尊至此,瓦家上下深感恩德。民妇斗胆,恳求小爵爷再施慈悲,于府尊面前通融些许,好歹让亡夫不必仍在衙门验房内,受那凄凉之苦……”

郑夫人泣不成声,两位瓦少爷也拭泪。

文修意歉然道:“莱先生逢此不幸,书行画坛亦痛失一大才。晚辈唯恨无通彻真相之术,未能助夫人公子找出真凶。更惭愧恐负夫人所托。实不相瞒,訾大人此前虽在户部,与晚辈家却无来往。晚辈更未有缘得大人指点。”

看起来年岁轻些的瓦少爷作揖道:“家慈忧于先父之事,冒犯之处,请小爵爷见谅。听闻年前府尹大人曾与瀚海书局的邹老板及小爵爷饮宴,昨日府尊微服亲临画坊,茶楼小憩时,小爵爷与两位公子经过,也进了茶楼。家慈与小可还以为……”

纪重一阵尴尬,昨天在蓬莱画坊转悠的事果已惊动莱壶子的家人。

文修意道:“府尊素重治下文教,年前确实宴会文士,晚辈托舅父之福,忝列宴中,得遥拜之幸。但宴中众多大贤才俊,吾仅末座相陪,聆听教诲而已。”

白如依亦拱手:“昨日之事,当由在下解释一二。在下仰慕莱先生许久,常盼某日拙作可由先生墨宝增色,忽闻先生离世之讯,痛甚悲哉,便请小爵爷纪兄与在下同行,因不敢冒昧至尊府拜祭,方才先到画坊。诸多不敬之处,望请宽恕。”

郑夫人再福身:“白公子乃名满天下的大才子,若先夫有幸为公子佳文作绘,必欢喜极了。可惜……”又举帕掩口,泪涌如泉。

文修意和白如依再宽慰几句,待婢女将夫人搀至主位坐下,三人方才落座。

白如依又道:“请夫人休怪在下冒犯,晚辈闻此不幸,心中亦有疑惑。虽未得缘拜会莱先生,但先生才名,如雷贯耳。文坛画丛皆赞先生豪爽磊落,旷达随和,更不曾闻先生与人结怨。画坊一带颇多豪商居住,难道是匪寇行窃,走错院落?”

纪重在一旁默默喝茶,只觉得厅中的气凝结了一瞬。

大公子道:“衙门确实也如此推测……”

白如依正色:“在下几人与州衙无半分关联,今日前来,更仅为悼念先生。但在此冒昧一言,按衙门办事的章程,或需待此案大有眉目时,先生仙蜕方能还府。如若夫人公子有关于此案的线索。譬如何人对莱先生心怀怨恨,或先生近日与人有钱财利益牵扯,皆可告知官府。即便并无凭据,仅是揣测,亦可先讲出。调查时自会验证。真相愈快查出,先生在天之灵愈能早获安息。”

郑夫人与二子听着这番话,视线先在纪重身上一扫。

两位瓦少爷神色阴沉。郑夫人再一福身:“多谢公子指点。再拜谢小爵爷与两位公子今日恩情,恕寒舍此刻未能多有供奉。”示意左右捧上三份谢客包,两位瓦少爷行礼敬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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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收下谢客包,还礼离开。出了瓦宅正门,文修意唏嘘:“唉,莱先生真娶了一位好夫人。白兄连看似撇清实则引他们误以为我们跟府衙有关系的损招都使出,仍半分口风没探到。若只有那两位少爷在,说不定能多知道点什么。”

白如依淡淡一笑:“倒也不是全无收获。请教纪兄,方才灵堂中,站在莱先生众弟子之首的两位是何人?”

纪重道:“那位身量稍矮,年岁略长的,是莱先生的大弟子居仲泰。另一位在下不认识。”

白如依摸摸下巴:“应是在《北山老狸》上署名的雪峰洞人。纪兄离开画坊后他才拜入莱先生门下。却既在《北山老狸》上署名,又与大弟子平起平坐,甚至隐成压盖之势,必然不俗。”

纪重没接话,只在心里暗道,难道居仲泰的赘婿之位飞了,莱壶子的千金被这位后来者截胡?

论相貌,确实那位更年轻俊秀,像富贵人家子弟。这般人物,肯做莱壶子赘婿?或,正经联姻,只是喜好书画,暂在莱壶子门下学几天?

如此可解释为何地位如此超然。

文修意又道:“会不会,纪兄离开画坊后,《北山老狸》的书图其实是这位画的?”

纪重心里再一亮,是哦,他没想到这层。那么便是这位公子哥儿当真喜爱书画,或着实痴恋瓦小姐,携艺拜师,莱壶子自然厚待。

如此,居仲泰难免有怨。

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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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师,您老明明一直说弟子是你最器重的徒儿,会让弟子与师妹成亲,将来继承画坊。为何现在变了?”

“事随时境,多有变更,此为世间常理。为师不过顺势随俗罢了。乖徒放心,为师虽疼爱你小师弟,仍会一直疼你。你好好学画,自有机缘。为师将助你另择贤妻,来日你画功大成,更可自立门户,岂不美哉?”

“不!弟子只想娶师妹继承画院!凭什么他一个新来的轻松便夺走我的一切!只因他出身好,长得俊吗?”

“乖徒,你这般执着,也是为师改选你小师弟的缘由。画者当要念头通达,笔下方能开阔。来,先徐徐吐纳,宁气,静心……记住,你当拥有的,他日自会到来。”

“哈哈,好,好,多谢恩师!学生又想请教,恩师这般仙人境界,可能猜出您老人家自己的他日何时到来?!”

刷——

咻——

扑哧——

“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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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道路转角处,纪重向白如依文修意拱拱手。

“在下居处离此不远,步行回去即可。暂与白兄文贤弟别过。”

文修意立刻道:“纪兄,刚祭拜过莱先生,小弟既在舅舅处帮忙,有些忌讳需遵守一二,今晚不回去住,正好咱们再到客栈或白兄家住一宿,洗个柚子澡,品酒饮茶,盘盘案情,岂不美哉。”

纪重道:“多谢文贤弟美意,实是在下出门两日,必需回去了。廊下还晾着几条咸鱼,恐被猫叼去,得赶紧收存。这两日多承贤弟与白兄照应,无甚相报,若有在下可尽一二绵力之处,只管召唤。”

文修意露出失落神情:“如此,便不耽误纪兄收鱼了。”

白如依亦笑道:“这两天劳累纪兄奔波,着实感激。纪兄先好生休息。”

几人再客气几句,纪重自走向一条小街,白如依文修意去另一处寻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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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重顺着街道缓步前行。他住的地方其实离此甚远,不过一路没什么僻静地段,广顺街市繁华,狭窄街道亦是灯火通明,诸多行人。挺多铺子已在布置正月十五的花灯。闻着爆竹味饭菜香,抬首看天,一弯细月,几点星子,清朗幽静;环观四周,万户灯明,无边锦绣,红尘烟火浓浓。竟是越走越有滋味,不觉疲倦。渐渐四周景致愈来愈熟悉,住处已是不远。

虽没觉得累,肚子倒又有点空,纪重算算兜里的钱数,在一处小摊坐下,点了一碗粿条汤。

老板快收摊,给纪重的这一碗格外满,另赠他两片烫牛肉。纪重盯着碗里堆得冒尖的香芹碎,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若这汤水也能打包,倒可以吃一半留一半,明天的一餐也有着落。

不过,广顺这温暖天气,即便打包,估计到次日饭也馊了。

唉,省钱委实不易。纪重暂收起节俭念头,痛快将一大碗汤粉吃个精光。

吃着吃着,又想起昨晚与文修意白如依一同吃馄饨的情形。

本系萍水相逢,怎的突生矫情叽歪之念。

大约因为过年吧。

纪重喝光最后一点汤底,数出铜板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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