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公子是闻人公子落难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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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理听从老狸的劝告,将闻人家大宅卖掉。
很多人觊觎可能藏着宝匣的闻人家大宅,皆想白取。原稿中,为首作奸的自然是崇思长,他操控某位尊贵的老大人,半威慑半利诱,令城中商贾不敢出价购买。
改稿没了崇思长,奸计便由嫉妒闻人理的章鹤轩唆动其父亲来使了。
章鹤轩之父章员外在原稿和修稿中形象变化不大。伊原与闻人家有恩怨。原稿中章鹤轩这时仍是闻人公子的友人。两人自幼结识,章鹤轩一直背着家里偷偷与闻人理来往,甚至在章员外对付闻人家时常常劝阻。闻人理落难,章鹤轩在外地书院读书,并不知情,依旧写信给闻人理,寄经书与他探讨学问。信件全被章鹤轩的贴身小童按照章员外吩咐扣下烧了,礼物小童自己揣起。
章鹤轩总收不到闻人理的回信,仍未心生间隙,待得知闻人公子的遭遇后想,原来如此,他家出了这样的事,怎可能再强颜欢笑。理弟呀理弟,你为何这样倔强又生分,早该让为兄帮你才是!
待闻人公子身边有了老狸,振作起来,试场得意,结交贵友,又与苏小姐正式定情后,章鹤轩方才因妒生恨。
而改稿中,章鹤轩从头即奸,从小看闻人理不顺眼,也未去外地书院读书,章员外对付闻人家的奸计多半是章鹤轩出的。
老子被儿子怂恿,确实显得更合理。
章家的财势亦在改稿中拔高不少,取代崇思长一派的势力。但纪重以为,若想让垂涎闻人家大宅的人全不敢出价,仍是原稿中的老大人之身份更说得过去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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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闻人家大宅无人问津,幕后黑手打算将闻人理憋干在破屋中。
老狸进城后,用丹药好酒之类结交了很多本城精怪,探得此消息,却不以为意,只教闻人公子不要直接吆喝卖宅,先用拆分法,砖头瓦片也能换钱。
老狸拿药材换了些银钱,请工匠拆闻人家的宅子,工匠畏惧奸人的势力,不敢接活。或有接下的,刚开工,即地痞捣乱。工匠屡遭滋扰甚至挨打,那些地痞都是惯挑事的,往往激得工匠先动手,他们再拥上,衙门差役不大敢管,分辩竟是搅事的人有理。
闻人公子十分恨恼,问老狸:“先生既称有神通,何不整治他们?”
老狸道:“吾辈精灵在凡间需守规矩,尤其像本狸这样在土地爷处报了名号的,不能伤凡人,否则将遭驱赶,不可再助公子。”
闻人理心道,自称是个几百岁的精,却既没有金银财宝给我,也无美女相陪,吾依旧被人欺,仍是受老气。他到底有个什么用呢?反正不像报恩。
工匠们都不敢来了,原本残破不堪的宅院更破烂了。
老狸道:“如此,狸与公子自己动手,先整理零碎,捡出可用之物吧。”
竟是要闻人公子与他一起铲灰码砖,寻些完好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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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则老狸暗中帮了公子,闻人理喝了他酿的果酒,精神力气大涨,老狸又暗中施法,令那些砖瓦大木减了许多重量,闻人理没干过粗活,竟无察觉。
闻人家的宅子建造精美,所用砖瓦木材皆是好材料,门窗更是名匠打造,还有漂亮的砖雕木雕。刨出的物件,那些洗劫者看不上的,也全很精细,稍一收拾拼凑,竟拼出了几件囫囵的。
老狸请一些精友相助,又设了法障,令这些东西并未被盯梢的人发现,亦无法破坏。
他陪着公子去市集码头寻觅买家。
总有外地甚至异国的客商,不在意是否会得罪闻人家的对头。他们无法在本城购买地皮宅院,但挺喜欢一些精美小物件。
闻人公子按老狸的引导,聊到数位客商,卖出两把梨花木椅,一张檀木雕花案,一对檀木花凳,几个香炉。
又有一位客商说愿意收完好的花窗门扇,但需已拆卸好堆放整齐的。
闻人公子许久以来头一次有了入账,正欢喜着,收门窗的客商突地变卦。因奸人们察觉,手段更进一步,连外来商人亦不想惹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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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公子十分丧气,老狸劝他振作,继续收拾。
闻人理道:“左右是之前一样结果,何必白费力气!”
老狸道:“动则说不定有一丝转机,弃便彻底如此了。何不多动?”
闻人理心道,横竖仍待我自家劳作。
但他这时已发现狸子有点作用,牢骚之后,仍依老狸的话整理杂物,寻觅商家。他在市集码头已成熟面孔,客商大多见他就躲。
至此闻人公子却被逼出了几分斗志,仍不懈地转悠,终于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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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公子,人称潘小官人,名绚锦,字翠翰。虽被称作小官人,实乃经商的人家出身,族中无人入仕。
潘家原是做搬运行的,家业大了之后,也做些拆屋搭建生意,但不做精细营造。
潘小官人幼年体弱伶俐,因身形瘦小,家人为求好养,未敢起大名,只称小名鱼虎,后来才由教他读书的先生起了名字。他自幼习武,原为锻出康健筋骨,长大后身子养好,武功极高,只是仍不算高大魁梧。他不喜欢读书,但颇好文士打扮,整天一袭锦缎衫儿,摇着题诗绘画的扇儿,一副公子哥派头,旁人由此叫他潘公子,小官人。
潘绚锦不怎么管家里的生意,父兄随便丢了几间铺子给他,他也不怎么去店里,整天街上晃悠,新爱上一位江南来的花魁,花魁也十分中意他,因初到此地不晓得潘小官底细,见他打扮得斯文漂亮,以为是位饱读诗书的公子。潘小官送花魁珠宝锦缎,花魁回赠香囊绢帕,帕子上绣了半阙诗,待潘小官对答。
潘小官傻了。
那诗用的字还是草篆,潘小官认都认不全,赶紧找借口遁之。原稿中,是崇思长的那位靠山老大人家的公子也在花楼,改稿则是章鹤轩,将潘小官的窘态看在眼里。他们是真正官宦人家饱读诗书的公子,早瞧假装斯文却博得花魁欢心的潘小官不顺眼,见他开溜,不禁嘲笑。
潘小官羞又气,让身边的人帮忙对诗,岂料花魁是秦淮诗乡中长大的,才华非常,潘小官的伴随先生竟也对不出。
潘小官正气冲冲边走边怒斥随从没用,恰好撞到从旁边巷口走出的闻人理。
闻人公子近日总在市集转,知道潘小官是潘家少爷,边赔不是边要见礼,潘小官先揪住他:“看你是个读书人的模样,这帕子上的诗你能对么,对得出,便不怪你踩我脚的事。”
闻人理一读那帕子,是半阙回文诗,确有难度,便道:“若在下续出下半首,能否请公子帮一个忙?”
潘小官含糊应道:“那你先对上喽,我怎知你是否吹牛?”
闻人公子经这段时日的历练,略通世故,明白潘小官其实没答应,大约想白绕他对诗。
他近来见太多虽允诺却不依约的事,心道,这潘小官明显为对诗发愁,我若不帮他,横竖颜面早已稀碎,不怕他讥笑。但有能力却不援助,岂不与闪我的那些人一样?
罢了,今日能助别人一回,即是比往常强一些。按狸子的说法,变一分,通一毫,也比不动好嘛。
他瞥瞥老狸,老狸这时也不说话,笑眯眯待公子自己定夺。
闻人理便从旁边店铺借了纸笔,下半阙诗一挥而成,亦是用草篆书写。
潘小官拿起,只盯着字看,不说一句话。闻人公子道:“仁兄请放心,定能交差。”
潘小官仍不语,直盯着纸。
闻人理心中一笑,拱拱手,转身向别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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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迈开腿,潘小官的家仆飞地绕来,拦住他去路。
潘小官挥挥那张纸跺脚:“这位那谁,怎么你们这些读书好的,都爱写曲曲拐拐的字?究竟写的是什么,怎样念?这满篇蚯蚓文,我岂知你对得好不好呢?若跟人说这是我写的,自己都念不出,哪个信?不是等着丢光祖先脸面咩!”
闻人理心道,成吧,白出力亦要帮到底。他也不多话,再抓起笔,用正楷又把诗写了一遍。
他边写,潘小官边点头:“是唔,这样就能认出了。嗯,确实蛮好。兄台休要奇怪,我当真也是懂诗爱诗的人,只不太喜欢弯弯曲曲的字。那么,你方才说要我帮忙,帮什么忙哩?”
闻人理道:“在下闻人理,就是城里当今人人知道的那个闻人家仅剩的一个人。”
潘小官道:“喔。”
“在下想先整理破败的家宅,将屋院全部拆除,但无人敢接工。想请问公子能否帮忙?”
潘小官道:“哦。”
闻人理略一等,没等到他吐出另一个字,便再拱手。
“看来公子不便劳动,肯听在下陈述即十分感激,告辞。”
他又转身,身后再道——
“哎,哎,怎的这样性急。你还没说明白,让我帮什么,如何帮?”
闻人理再回身。
潘小官晃晃扇子:“你要拆你家屋院,是需我帮你介绍工匠,还是想由我家出工?”
闻人理道:“若得贵家工匠相助,自是最好。”
潘小官点头:“喔。我家工匠多得是,随时开得工。但你既认得我,也知我不管事的。工可出,价不能免。我家工匠不便宜。”
老狸这时开口道:“家小主人当下实不宽裕,恐请不起太多人手,能否请公子派几位忠厚踏实的工匠?小主人不敢怠慢,唯望多关照几分。”
潘小官再点头:“成。那你们究竟要几人?或先去近处铺子里挑挑人选,对照你们心中工价?”
闻人理略一顿,又拱手:“多谢公子如此爽快,在下亦不敢欺瞒。吾家树敌甚多,皆颇有权势,若公子觉得为难……”
潘小官又一点头:“哦,我已知呀。你们闻人家的事,城里人人晓得嘛。你家恩怨归恩怨,我们生意归生意。我不管别的事,谈我们的事就好啦。”
闻人理再一顿,抬袖:“多谢公子。”
潘小官笑一笑:“对了,我另要先告诉你,按我们潘家接活的规矩,拆下的零碎,我们可帮你清理,若除地皮之外全归我们,则无需几多工钱。否则,码砖堆料,门窗全整,都要另收酬金。”
闻人理道:“敝宅早被人翻遍,还有法师带着寻宝鼠觅金蛛来刨过,肯定没宝箱。”
潘小官又一笑:“我当然知道无宝箱啊,否则你会请人拆吗?你家宅子的砖瓦木料,连池塘栏杆都是好东西。但这些帮你一件件拆,拆出新的一样,现也无人买。唯胡商少顾虑,但他们喜瓷器绸缎,你家那些,未必肯收。我们收回,自能转手。只是不可能我们帮你拆屋,再倒贴你钱,做生意无这样道理。唯工钱少收罢了。规矩非我定下,稍后你们见我兄长,便是到我爹面前,与你也是这样说。我先明白讲出,你们路上想仔细,见到我大哥或主事掌柜,便能立刻回复,不用再多考虑。”
公子又一看老狸,老狸仍不语。
潘小官道:“唔用现在就答,你先想着,同我走么?”
闻人理道声多谢:“请小官人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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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公子一路走一路思索,老狸用法术传音。
“公子做此决定,需考虑几个风险,其一,潘公子是否可靠,或与那些人一样,仍是为了白取宅院?二则,依潘公子之计议,省事;不依,或能多赚,亦或一时半刻难以周转。看公子抉择。”
闻人公子心道,不是应当你告诉我,潘小官可不可靠,我到底该如何么?怎的还要我自己想?
又一转念,我若被人骗光,即是这狸子报恩没报好。潘小官若真是个大奸人,他会这般态度?
最差,就是连宅子也不剩,彻底精光光,比当下,也,坏不太多。
潘小官做这般提议,定对他们潘家最有利。
是选省事,让他把这份利赚去,还是继续卖零碎?
闻人理思之又思,眼见潘家铺子将到,将心一横。
“便依潘兄之言,拆除之物,一概由贵行伙计运走,抵扣工钱。”
潘小官一笑:“兄台再想想?若真被我挖出宝匣,当如何呢?”
闻人理再一咬牙,面上维持从容道:“如此即是我与此宝无缘。我自己没找到,这么多人明挖暗翻也没翻到,小官人一拆便出,天意你有缘取之。归你。”
他说出这句话,老狸仍不做声。
潘小官大笑:“兄台好个豪爽气魄。如此或大有利可图,我要好好劝劝我哥接你生意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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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公子即与潘家运转行签了契书,将大宅全交由潘家拆清,除地皮外,所有拆除物件一概归潘家行铺,估算抵扣,再结工钱。
契书当日拿到衙门户房盖印,衙门正为闻人家的事犯愁,亦愿看到转机,挺痛快核准钤印。
次日潘小官亲自带着数名工匠开工。
潘家非闻人公子之前找的小工匠,地痞欲搅缠,皆没讨到便宜,灰溜溜离去。
潘小官领着工匠,没从前院开工,亦未去屋后,先问闻人公子:“先老大人的卧房在何处?”
闻人公子指明位置。
潘小官又问:“哪里是老大人的书房呢?”
闻人公子再告知方位。
潘小官即命工匠分成两拨,直奔这两处。随行在前院支了个小棚,几个闲人陪着潘小官搓牌,旁有美人唱曲。
约一个时辰后,一名工匠奔进棚子,潘小官随其到闻人老爷生前的书斋处。闻人家的藏书楼与各处书房中所藏书画早被洗劫一空,这间书斋还经火烧过。工人削去一根熏黑大柱上的漆皮,撬开一块活板,露出一个长条匣。
潘小官道:“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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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半个时辰,又有工匠奔到潘小官面前。潘小官到了闻人老爷生前的卧房,工人挖起一块大砖,敲开砖壳,翘起活板,现出一只方盒。
潘小官道:“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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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公子很震惊。
他此前对潘小官说的并非虚言。借着讨债名义到大宅翻砸的人,几乎将砖缝地皮寸寸搜过,亦真的请了法师,带着法器。有异士养灵兽名唤寻宝鼠,共有五色,黄鼠掘金;白鼠觅银;青鼠寻珠宝美玉;红鼠嗅得出百年以上古玩味道,愈古旧,愈亢奋;墨鼠独能察银票纸墨的独特气息与房契地契的官印芬芳。其他法师的觅金蛛之流亦与寻宝鼠类似。
闻人家宅院被这些狠人异兽一遍遍翻查,连一枚铜子儿也没剩下。怎么潘小官一挖,仍挖到了宝?
难道先祖曾请高人给这两个盒子做过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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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小官把长匣方盒先搁在棚内桌上,闻人公子着实好奇,想知内里乾坤,但他已做承诺,契书也签了,至此不能反悔。
再看老狸,正抱着酒葫芦在树下打瞌睡。
道行高深的老精也没查觉这两件宝物?为什么不提醒?莫非他们全是一伙?
闻人公子又在心中一笑,终究是自家做的决断,不迁怒,不反悔。
他遂依旧做镇定自若模样,捧着书坐在角落,不多往潘小官的棚子里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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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时,潘小官清点拆除的砖瓦木件,让闻人公子过目,又指着那一匣一盒道:“这两件东西,闻人兄以为,当如何处置?”
闻人理道:“事先早已约定明白,凡兄台拆出之物,皆归兄所有。”
潘小官唔了一声,这才将匣盒打开。
匣中一个卷轴,展开乃一幅梅花雪景图,题款「岩叟」二字。
盒内是一件碑拓,潘小官磕磕巴巴念道:“一封朝奏九重天……嚯呦,不得了!夕贬潮州路八千……你家先祖不是本地人,在京里做大官的?这什么,喔,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嗯?是首唐诗吧,怪有名的,好似先生教我背过。”
一旁随从点头:“是唐诗,是唐诗。”
潘小官眯眼看拓本:“还有朵牡丹花。唐朝的京城,是很多牡丹花的哈。这诗,好悲伤苦涩,黑丢丢的一本,有怎样好处,为何尊府如此珍藏?”
闻人理道:“这拓本,先父从未向在下提起。但在下猜测,可能是传说中的圣仙碑拓。”
潘小官问:“圣仙,是说它有法力的么?能通灵,可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