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依道:“我听纪兄提到蒜老酿的酴醾酒,又听到少东家说,他在蒜老家遇见的人满口西南方言,正欲乱猜,多谢纪兄又说起蒜老原稿内容,在下幸未绕入歧路。蒜老为什么会酿蜀地的酒?缘由或很简单——蒜老写水蛭精兄弟躲进西南一段,为写得地道,了解过一番西南风貌。”
依蒜老的个性,定会非常认真学习种种方言、风俗、地貌……
“在此期间得知了酴醾酒的酿法,自己尝试,合情合理。”
文修意恍然:“如此,蒜老特意请纪兄喝自酿的酴醾酒,应是想与纪兄一同品尝书中趣味,以酒会文。”
纪重心微微一缩。
原来如此?他当时全未发现,仅觉得酒真好喝,赞美言词流于客套。蒜老见他毫无觉察,当是怎样心情?
文修意宽慰道:“蒜老未告知纪兄酒名,纪兄刚到广顺,不识得此酒并非本地酒,蒜老必能体谅。”
白如依问:“纪兄去蒜老家吃酒,是在蒜老改文之前还是之后?”
纪重道:“之后。”
白如依道:“如此,蒜老或有意不告诉纪兄此酒涵意。他知纪兄喜爱原本故事,便以酴醾酒答谢。酒酬知己,又不点破。或想日后时机合适再告诉纪兄,又是一份有趣。”
纪重心内泛起酸涩。
蒜老,蒜老……
这样可敬可爱的好人,到底谁会如此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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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修意再猜:“蒜老既要了解西南风土人情,未亲身前往,大约是查看书册,接触西南物品,结识西南人士。会不会正因此认识了舅舅遇到的那人?”
白如依道:“不失为一种可能。”
文修意正色:“「不失为」三个字,像白兄不甚认可。难道你有更合适的解答?”
白如依挑眉:“贤弟若自信正确,可据此继续推论。”
文修意呵呵一声:“我觉得没有更合理的解释。再大胆推测——此人本身藏着什么不欲让人知道的秘密,蒜老与他聊天时,或无意间触碰禁忌。”
纪重点头。
白如依道:“按《北山老狸》开售时间推算,蒜老写出成稿,最晚也在一年前。搜集西南种种应是更早。那男子隔了一年多才来灭口,是否反应慢了些?”
纪重一顿。
对哦,而且蒜老修了文。
文修意道:“或,此人聊天时没发现蒜老察觉了自己的秘密。蒜老自己也无知无觉,却写进了书里。待凶手读了书……”
白如依挑眉。
文修意晃晃扇子:“白兄必是想说,蒜老改了故事,成书中无西南的情节。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修后的文中,仍有足以令凶手动杀心的内容。更可能,正是改后的文令他狂怒。”
纪重眨了一下眼,那么,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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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那时我们聊了那么久,我讲了那么多事,你说都会写到书里。我特意买了书,为什么全未看到?”
“因为老夫修了稿。”
“什么?!为何要修?”
“嗯,修了更好看,更好卖。”
“有我的内容就没那么好看?先生当初哄我跟你聊天时不是这样讲的!”
“唔,你莫要如此偏激,老夫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怎样?你就是在耍我,辜负我的真心!”
刷——
咻——
扑哧——
“嘻嘻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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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莱壶子当要如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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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先生,你觉得蒜老的书,改前好看,还是改后好看?”
“自是改后更好看。”
刷——
咻——
扑哧——
“嘻嘻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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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此推论,顺序不对。
纪重按按眉心。
还是只听眼前二位的分析,暂勿自己猜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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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修意询问:“蒜老是否和纪兄提过他写水蛭兄弟时的一些逸事或想法?”
纪重摇头。
蒜老十分亲切和气,但言谈多是平常话语,纪重绘画时,一般先按自己的想法作出草图,再拿给蒜老看。《北山老狸》中对人物的描写挺多实笔,对纪重来说很好画,蒜老也从无太多挑剔,几乎全是称赞。
文修意挺遗憾:“那么蒜老写西南那一段的原稿,纪兄有么?如果能对比读一读,说不定可以寻到线索。”
纪重惭愧道:“亦无。”
每次绘图时,蒜老都会给他一份誊抄的书稿,纪重原以为自己可以留下,首次正式交出图稿后,蓬莱画坊的学生提醒他,需将书稿返回,以免出现盗印盗传事件,纪重被列为疑犯,连累画坊。
纪重亦是那时才知,给画师的誊抄书稿,原本应由书坊的编修先生提供,但建安书坊起初不待见此书,也不想多花钱请书匠誊写,一开始的誊抄稿全是蒜老自己准备。《北山老狸》大火后,建安书坊才热络地接过誊抄稿件职责,纪重不久也被踢出。
“蒜老最初给在下的誊稿非同一人笔迹,在下猜想,或是蒜老的亲友帮忙抄写。”
有些字迹非常娟秀,可能是蒜老的夫人或其他女眷手笔。
文修意更唏嘘:“可惜我们不是官差,书坊绝不会将书作的原稿给外人看,若向蒜老的家人请稿一看,不晓得吾等会不会被当成三个咸盐吃多乱发癫的美少年。”
白如依笑:“晓得贤弟青春活泼,请唯吹自家。为兄这般沉稳内敛的熟美男子,不与你争嫩。”更换茶壶,重沏新茶。
“纪兄今日若无要事,恳请继续帮忙。吾与文贤弟皆和蒜老无交情,拜访蒜老的亲友,若有纪兄引荐,则更好些。”
纪重道:“在下亦只见过蒜老的夫人。”
白如依道:“但蒜老的家人和友人肯定知道纪兄,有纪兄陪同,在下与文贤弟便不像两个颠颠乱蹿的野人了。”
纪重未再多扭捏搪塞,径直颔首道:“好。”
白如依和文修意为了此案的真相如此奔走。他这个肉麻点说,系被蒜老和老狸更改了性情与命运的人,又岂能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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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今日是正月初七,按广顺习俗,清晨上午需自行己事,拜访他人宜在中午之后。
三人遂尽兴吃了一顿广顺早茶。
畅兴楼的早茶十分绝品。
除地道广顺样式外,亦有五湖四海各种风味。
小伙计知他们有尝新之意,捧了一摞菜单,曰不拘样式,随意拼配,并可有一碟数样菜品的花碟花笼。
白如依文修意未辜负小伙计之殷勤,厨房用推车将餐点送来,各样熏蒸炸炖,形色糕卷果酥,可可爱爱,晶晶莹莹,鲜鲜美美,铺满一张大长桌,颇有气势。
三人索性捧碗筷,围着桌案随意挪移取用。
另依广俗,正月初七宜登高,饮七宝羹。当下即在山顶,站廊下可眺远海近峰。畅兴楼的七宝羹色若翡翠,咸鲜非常,随赠五色鱼生,取多宝多财,富贵有余之意。厨房知他们是北方人,早点未必吃得惯鱼生,特配了小铜炉,可将鱼生在滚开的羹中涮之。小伙计道,此更兆新年财宝滚滚来。
纪重边吃鱼片边想,万幸只今晨这般放肆,若天天这样吃法,估计用不多久,即要现出昔日嘴脸原形了。
他又叉起一块马蹄糕,再饮一口七宝羹,如此美妙,如何抵挡?亦幸庆自己够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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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情一餐后,三人再沐浴更衣。
畅兴楼与广顺许多大酒楼客栈一样,备有各种尺寸样式的崭新衣衫供客人更换。换下的旧衣亦可留在楼内浆洗,再送到贵客家中。
三人便选了三件一模一样的广顺时兴样式细布蓝袍,配葛纱罩衫。文修意喜孜孜打量镜中:“融洽得很,融洽得很。穿成这样,两位兄台与小弟可立地结拜。远远一看,谁也辨不出我们不是亲的。”
正谈笑间,忽又一个小伙计在门外通报:“有位贵客求见文公子。”
文修意神情呆滞了一瞬,像忽而想起什么,一位文质彬彬蓄着三绺长须的男子已到廊下,客气见礼。
“老爷遣小可前来,亦为提示少爷,休忘了下午之约。”
文修意点头,叹气向白如依纪重拱手:“与二位兄台一处过于忘情,竟忘了下午要同舅舅去拜会几位大先生。”看看身上的长衫,“唉……”
白如依道:“文贤弟不必遗憾,两家正逢不幸,又要应对官府,立刻上门问东问西,未必能获理会。我正想请纪兄先往建安版印社一行。”
文修意吐气:“那我正好不便过去。恰当得很。”欣欣抬袖,“祝二位仁兄一举获关键,立解疑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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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小院,白如依极自然地向小伙计递出一张银票,结清全部花销与伙计赏钱,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未给文修意纪重客套撕扯的机会。
纪重唯默默记下价格,预备若真能为瀚海书局作图,则从稿酬中扣除,若无此福分,便尽力找份工,慢慢偿还。
三人在牌楼前别过,文修意和那位先生先回瀚海书局,再去赴约。白如依纪重搭另一辆马车,径往建安书坊的刻印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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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绕下山,奔向东南,离海港愈近,楼舍样式各异,高矮不一,不似集贤街那样整齐华彩,亦不像富商居处一般富贵堂皇。大大小小店铺,挤挤挨挨杂摊,参差明丽,喜庆活泼。道路宽阔平整,行人诸多异国相貌,入耳各样乡音。
至一市集边缘,马车拐进弯路,往斜坡上行了一段,停在一处空地。
纪重下车,见四周多是长墙院落,院内单层大屋,前方右侧坡道上有一扇大门半开,门前停了几辆拉货的车驾,其中一辆上已堆满方方正正的褐色厚纸包。
建安书坊将画师应得的书册送到蓬莱画坊时,书册就是包成这样的纸包。
如此,那扇大门应是建安版印社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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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依大步向那扇门走去,纪重跟上,一个门房模样的中年男子迎上抱拳,用官话问道:“二位公子新年吉祥,请问有何见教?”
白如依客气还礼:“敢问贵社的库房可是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斯斯文文,偶尔又十分风趣的么。”
男子道:“公子是说山伯吧,库房唯有他一位老人家啦。你寻他,为什么事呢?”
白如依再拱手:“若山伯在院内,恳请足下帮忙通传一句话「长安游子不敢醉,金花腊酒觅先生」。”
男子顿了一下:“什么?长安酒醉,金花先生?啊呀,这句子好长。惭愧我虽在书坊做事,对这些诗呀词呀仍是不太懂啦,请公子多说一遍,我再记记。”
白如依从随身布袋里取出纸笔,将那两句写在一张花笺上,折好递给男子,另取出一小扎钱酬谢。
男子笑了一下,将钱串纳入袖中,道声稍候,往院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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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依望着他背影轻叹:“是在下方才托大了,之前写过类似情节,门房立刻记下言语,入内转告。如今看来是编过头了,日后再印,需把这段改了。”
纪重特别希望文修意在此。文少爷肯定能接上这句话,与白先生对几个来回,暖足气氛。纪重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唯干巴巴道:“先生不必过虑,现实中,或也有人能记住,读者必不会过度苛责。若改,则……亦甚好。”
他想笑一下,又怕白如依误会为讥笑,赶紧憋住。
白如依则自家笑起来:“多谢纪兄。”
纪重这才把那个憋着的笑露出来:“呵~”
广顺大年初七刚过正午的风,竟也有点儿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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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时间因沉默显得有些长,幸而门房的身影再度出现,也将一张纸捧给白如依。
白如依展开,纸上端正题着两行字——
「日午迎尊客,惭愧无笙歌」。
纪重脱口道:“这是,能进院的意思吧。”
白如依又抬袖:“不知足下可能通融?”
门房爽快笑道:“我们东家约束没那么严啦,现在未到下午上工的时间,两位去跟山伯聊一时,不碍事的。”向二人指明路径。
两人谢过门房,按示意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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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版印社占地颇广阔,内里院落层层,多是通脊长屋,院门处无台阶,弥漫油墨木材香味,道路上长衫先生,短衣工匠,或手执纸摞书卷,或捧抱版料工具,更有的推着堆放书扎捆绳之类的小车,皆匆匆来去,无人在意他二人。
纪重只在穆师傅的小工坊里待过,初见大版印社的气派,不禁一面做镇定姿态,一面暗暗打量赞叹。
《北山老狸》新一卷若由建安版印社自印,不晓得在哪座院刻版,又在哪处印制装订。
纪重记起穆师傅和徒弟们刻版付印的情形,在建安版印社,是许多刻工印工通力合制,规则,快速,齐整,精细……
正有些走神,耳边忽飘来一句:“那《北山老狸》……”
纪重抬头,见前方左侧院落走出数人,其中两人身着窄袖劲装,透着几分英气,另两名长衫男子应是建安版印社的人。
“几乎全在赶这本。”
“今晚一批可扎束完成,装车先发。”
“那明早能发走。”
……
白如依做出一副小杂工姿态低头微躬身靠墙,纪重效仿,那几人未多看他二人,径从他们身边路过。
“不能今晚即发么。定能全捆扎好。”
“贵社再捆扎我们都要复包,规矩不能改。”
“通远镖局那边说……”
“他再说也没我们快。不信可分开试试,他们今晚,我们即便后天启程,也肯定比他们快。”
“而且他们只管送到,到达后货是什么样,就,呵呵~~”
……
白如依轻嚯一声:“威峰镖局,建安书坊舍得花钱了。”
纪重小声请教:“书坊怎么用镖局运书?”
白如依道:“镖局熟知道路,比驿馆更快更稳妥,像威峰镖局这样一等的大镖局,货品收运前还会再打包,包的书泡在水里都分毫不湿。当然,价格也一等的高。即便大书社亦是十分拔尖的书才请他们运送。”
建安书坊果然在大花本钱加印《北山老狸》。
纪重心情有些复杂。
白如依道:“在商言商,时机必须把握。哪家都会如此。”
纪重微点头。
书卖得好,蒜老的天之灵应也会觉欣慰吧。
只要凶手不是建安书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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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长巷尽头,左转见绵延围墙,即是库房所在。墙正当中有一宽阔大门,门扇虚掩,白如依上前叩门,稍一用力,门扇又向内退了几分,袒露内中情景。
院落开阔,一排大屋台基高筑,屋前一棵大树下,一位瘦小清癯的老者从石桌边起身,向二人一揖:“老朽山鸿恭迎贵客。新年喜乐,请教尊客何来?”
白如依还礼:“晚辈见过山老先生,鄙姓白,名如依,与这位纪兄冒昧前来拜会。纪兄即是曾为蒜老先生著作《北山老狸》绘图的无所有先生。”
老者本在沉稳微笑,闻言双目顿透出惊喜,让他二人在石桌边落座。
桌面摆着茶盘,小铜炉上,白陶壶升腾轻烟。老者提壶沏茶,琥珀茶汤在白瓷小盏中堆叠浮沫,泛漾桂香。
白如依称赞:“好茶。如此出色武夷桂茶,老先生莫非闽地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