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响,小伙计送来茶点。
壶杯果点盘一一摆上,桌面顿时热闹。
文修意道:“我们自斟自饮即可,无需劳烦。”
小伙计含笑告退,贴心关紧房门。
.
小泥炉中炭若红宝,文修意洗杯沏茶。
茶烟升腾,邹少东道:“我下午已在衙门说明,便再对白先生说一遍吧。听闻白先生曾帮人解开不少谜案悬疑,才智如同笔下神断。在下正着实困惑,唯能尽力回想……”
他望着升腾茶烟,开始回忆。
“在下原定与修意一同择日拜会蒜老先生,日期订的是初八。今晨出门时,忽得消息,万卷楼已托人引见,今天下午要与蒜老商谈。白先生不是外人,公子亦知书业之事,吾不多粉饰。小局与众同业友爱和睦,更多蒙照应,可生意场上,难免竞争。小局极想求得蒜老先生著作。万卷楼同名家先生签契书,常有数年内所有书作仅由万卷楼印售之条目约束。刚好我上午约几位大先生会晤,订的时辰略晚,遂临时起意,先拜访蒜老。”
白如依问:“少东家前往蒜老家,是乘车还是步行?”
邹彦道:“我乘自家马车到蒜老家巷外下车,让车夫候在一处茶铺,步行进巷。”
白如依再问:“少东家一个人过去,未带伴随?”
邹彦道:“在下听闻蒜老素喜简朴,不敢太轻狂,又恐下人不知广顺礼仪,冒犯老先生,便独自登门。”
白如依又问:“少东家从下车到走到蒜老家门前一路,可有遇到什么人,见到什么特别的事?”
邹彦略思索,摇头:“巷外街道很热闹,许多铺子已经开了,但巷内当时甚幽静。在下未遇见什么人。走到蒜老先生宅邸门前……”
白如依道:“少东家乃第一次拜访蒜老,又无人陪伴,如何识得哪一户是蒜老家?”
邹彦一顿,苦笑:“白先生果然精细。在下早有意拜会蒜老,已打听到宅邸详细位置,从西巷口入巷,北侧,大门朝南的第二户,门前有一对石鼓。在下第一次叩门,无人应。再叩,方听门内有人出声。”
白如依问:“男声女声,官话还是广顺话,嗓音语气如何?”
邹彦道:“男子声音,不像老者,也不甚年轻,惭愧在下没听懂,不敢断定哪里方言。便在门外道,瀚海书局邹某,前来拜会邬老先生,恳求一晤。”
.
门内先一时沉寂,片刻后,脚步声近,有视线透过门缝中将邹彦细细打量。
“你说你是哪锅?”
.
白如依又问:“与之前说话的是同一人否?”
邹彦蹙眉:“我觉得应该是。但之前的声音我没听清,这句却听得懂,是官话,只是音不太准。”
.
他当时回答:“在下瀚海书局邹彦……”
门内人道:“书局,书局是干啥子的唻,做书本本滴先生么?”
邹彦道:“正是。”
门嘎吱开了。
.
“开门者约四五十年纪,比在下矮了不少,十分瘦,眼窝略深,高颧骨,半短胡须,穿褐色半长布衣,看着不像读书人,有些精悍气。”
文修意喃喃道:“舅舅,这位或就是凶手,当然精悍。您老人家那时险得很。”
邹彦慢悠悠叹一口气:“如此,当要谢他高抬贵手不杀之恩?”
文修意无奈再一眨眼:“方才舅舅学那人讲话,学得准么?”按照邹彦的语调复述了一下,“你是哪锅,啥子的唻,听着不像广顺语调。”
纪重沉默,他也留意到了,邹少东家学的这两句语音不正的官话带的不是广顺调,倒与穆师傅讲家乡话的语气有几分相似。
白如依道:“更像西南方言。”
邹彦再轻叹:“下午在衙门时,几位大人也留意到了,还让我看了几个人,问开门者是否在其中。”
纪重心里一紧,那几人中八成有穆师傅。
不过,穆师傅的样貌和邹少东描述不同……
“请教少东家,其中是否有此人?”
邹彦道:“没有。”
纪重松了一口气。
邹彦接着道:“那人开门后,即请我进院,问我姓名,来此何事。我一一告知。”
.
那人道:“先生来得不巧,家叔方才出门了。先生可先进厅吃茶,稍候一时。”
邹彦遂问:“老先生大约多久回来?”
那人道:“他老人家莫得细说,详细我也不清楚撒。先生可以先等等。”
.
邹彦再叹:“我这时也听出此人带些西南口音。吾既早想与蒜老先生会面,对他老人家的家中状况也打探得一二。老先生之父是晋地人士,母亲乃广顺人,夫人亦是广顺临近人士。老先生的兄妹皆与广顺或广顺临近人士结亲,家中亲戚应该没有西南人。为何忽而有一位这般口音的家人?”
或是新雇的仆从或帮忙打理事务的伴随?
广顺有些规矩没那么严,据说很多家仆帮佣与主人家处得熟了,便如亲戚般称呼。唤主家“老伯翁”、“叔公”、“婶娘”、“姨母”皆有。
这位也是如此?
.
邹彦便将礼物名帖一同递给那人:“老先生既不在家,不便冒昧多扰。烦请足下转交,在下来日再来拜会。”
那人并不接,只笑着道:“先生这样的大老爷,今日登门拜访家叔,着实太有心了撒。可是外面有随从候着么,请一同进来,不必客气。”
邹彦道:“倒无人在候,只是……”
那人道:“若是不急,请先生屋里吃杯茶坐一坐,说不定家叔即刻就回来了。”一副热心模样,抓住邹彦手臂。
.
“实不相瞒,我当时实有些惊愕,恰在此刻,有人叩门……”
纪重心道,敲门的那个,应该就是他。
白如依道:“方才便想问,那人请少东家进院后,就关门了?”
邹彦颔首:“对,我一进去,他便关了门上了闩。”
他转目看向纪重,眼神中有几分感激。
“老先生家的前院不大,叩门声刚响时,我与那人离大门挺近,他却像没听见一样,只松开了在下的手臂。我刚想问他为何不应门,叩门声停了。”
.
那人又笑道:“附近早起好多叫花子敲门,家叔心善,常接济他们。今天初六嘛,不想开门见穷。先生见笑,不要理他们,我们进去说话。”又拉住邹彦衣袖。
万幸敲门声仅停了一瞬,又响起来。
邹彦趁机朝大门方向后退一步,脱出那人抓握,含笑道:“在下今日另约了友人,车驾正候在街边,本是顺路来与老先生打个招呼,恭贺新禧。”
那人眯眼盯着邹彦的双眼:“这么着急的么?家叔说上午有位不得了的大先生来看他,就是你吧。茶也没吃一口,一下就走,他回来该怪我了。我方才想让先生稍坐一时,既然先生的仆人还在外面等,也不便强留。那礼盒与这个帖帖我收下了,过一时转给家叔。”
邹彦客气拱手:“如此,有劳,多谢。恭祝新年吉祥。”
那人笑眯眯抱拳:“先生太客气。同喜同喜,新年大吉。”
邹彦疾步走向大门,那人亦大步跟来,抢先一步到了大门前。
已无敲门声了,不过,隔着门板能察觉到,有人正站在大门外。
那人向邹彦一笑,抬起门闩。邹彦拱拱手,推开门扇,闪出门外。
.
“我一出门,便看见公子站在门前。当时仓促,未能认出公子,没多问候,着实失礼。见公子又上前叩门,听里面说不见客,我想你应不会进去了,便先离开了巷子。”
纪重目瞪口呆。
今天早晨,他站在蒜老门外,听得门内说不见客,心情着实复杂。
一些失落,一些感伤……
几丝,对人情冷暖的唏嘘……
以及,「听来不是蒜老的声音,或仅是他老人家的亲戚家仆自作主张」的自我宽慰……
唯独没想到,可能稀里糊涂逃了一命。
.
文修意长吐出一口气。
“舅父,如此看来,正是纪兄及时敲门,您老人家才能出门。纪兄真舅父的福星也。”
邹彦又深深凝望纪重。
“正是要多谢公子。”
纪重忙抬袖还礼:“不敢不敢,若那人真是凶手。更算是少东家救了晚生。若少东家未去拜访蒜老,被放进门的可能就是在下……”
与邹少东不一样,他当真系光棍一杆,独自前往,无人知道他行踪,那么……
白如依道:“在下也要多谢少东家和纪兄,二位皆临时起意,真正与蒜老有约的人是我。”起身端起茶壶,将几人的茶盏皆斟满。
“以茶代酒,敬谢少东家与纪兄,并感慨今日奇异缘分。盼顺出关键,令真凶速速落网。”
邹彦纪重端起茶盏,文修意亦举起盏相陪,四人将盏中茶一饮而尽。
文修意又戳戳那个柚子:“要么把这个柚子吃了,洗洗晦气,醒醒思绪?”
邹彦道:“这是个陈设的香柚,你没摸到皮上的蜡么,此类柚子皮厚,肉不适口。饶了它罢。此楼有鲜切摆盘的金柚红柚,十分甘美,还有柚子酥点,我方才已吃过,你可让伙计送些来尝尝。”
文修意笑着应下,再摸摸柚子顶:“舅舅怜香惜玉,我就不扒你了。若要报恩,记得变美一些哈~”
.
白如依拱手:“可否请少东家画出清晨见得那人的形容?”
邹彦颔首:“已在衙门绘了一张,便再绘一张与白先生,望能有助找到真凶。”
文修意取过一旁笔砚,白如依擦干净一片桌面,铺开纸张,邹彦起身到纸前,蘸墨落笔,纪重眼直了。
寥寥简勾,形酣锋劲。
两笔绘好鼻,几画点出眼。调折转捺姿态尽显,提点压涂栩栩传神……
钉头枣线,洗练凝魂。
如此技法,绝非寻常雅好,需十分天资,师法大家,多年苦功。
自变成纪重,来到广顺,除了莱壶子外,他未有什么机会见到好画师。
当下竟像是饿了许久的穷汉见到第一等的精烩佳肴,不由得一径盯着那笔和画纸,恍惚出神……
.
「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真把那些奉承当真?不过是因你得了这个姓,攀着贵亲的裙边!睁开眼醒醒心看分明,当下多少妙笔,什么是真正好画。你的那些,呵呵呵呵呵~~到底是什么玩意!画这个字,你配沾么?」
是啊,世间多少好画,多少妙笔。
多少真正的天分,扎实的笔功,绘着酒肉乡里迷醉的轻浮痴仔想都想不到的高远意境……
配?
当下他不敢想这个字。
那些年,他蒙着眼,天抬头可见,他却浸在泥沼中,从未知天。
.
纪重闭一闭眼。
文修意轻声问:“莫非……纪兄见过此人?”
纪重蓦地醒转:“不认得。”
邹彦谦逊道:“画得简略,未必尽像,若公子觉得与某人略似,也可先说出,列为备选。”
纪重诚挚道:“少东家过谦。如斯妙笔,直似此人要从纸上跳出来了,岂能认不出?”
真如邹彦方才讲述,这人特征十分明显,瘦小嶙峋,深眼窝,鼻梁有节,唇略厚,双耳无垂,笑容噙着一丝悍气。若平时见过,应会记得。
邹彦微微笑了笑,似对纪重的赞美十分欣喜:“公子过奖,闲时喜好涂抹几笔,在大家面前卖弄了。”
文修意道:“实不相瞒,在京中时,书局中的图绘即由大舅舅掌管。我不甚懂画,与白先生还能混着聊聊,同纪兄谈画便有些怯了,在广顺正要多请大舅舅教诲。”
邹彦仍带着笑意道:“你倒会帮自家吹嘘,多令白先生与公子笑话。”
纪重心里一阵打鼓——
以前在京城,他常参加雅集,与人论画。其时轻狂姿态,当下回忆真羞愧得想再再次重新做人。
若邹少东掌管书局绘画一项,应需多多结识大家名士,如此……
或许……
.
不,不,他对自己现在的形容甚自信。
那个浮夸油腻洋洋自得的京城纨绔小胖,与广顺城里的穷酸伙计,差别何止天地远。
没事别总吓自己。
他暗暗提神,再站得直一些。
白如依道:“在下也不认识此人,未在蒜老门前的围观人群中见过。衣帽须发短时间内或可更换,然如纪兄所说,此人特征十分明显。若见过,装束改换亦能认出。”
文修意喃喃:“这人衣饰也寻常,街上码头一抓一把啊……”
.
邹彦接着讲述之后行踪。
离开蒜老先生家后,他先按约定与几位先生饮茶,随后与另几位先生前往名儒慈山先生的青雀园赏景。到青雀园中不久,有位韩老板至。此人乃广顺书业数一数二的人物,名下除书局、刻印工坊、多间书铺外,也做小报。正是他说到蒜老先生和莱壶子遇害的消息。
“推算时间,若如韩老板所言,蒜老先生遇害正在我上门拜访前后。”
邹彦本就对今晨经历心存疑惑,听老先生遇害,顿时想到那人。
“并且,仅按时间推算,在下也有嫌疑。衙门应会很快查到。”
他略一斟酌,未敢在大吉大利的日子给诸位先生添晦气,没提今晨去蒜老家拜访一事,随便找个理由离开宴席,向管事交待一番,径前往衙门。
“白先生面前,不敢诓语,此举亦是觉得衙门必会询问,不如先说出,少些繁琐。”
自行前往,乃作证,助衙门早日抓到真凶。等官差来问,就是身负嫌疑,被带去衙门。前一种看起来稍清白点,也吉利点。
邹彦看看文修意:“我本让亭管事告知你,书局下午全由你照看……”
文修意一副羞愧模样:“外甥那时已和白先生纪兄在街上逛了。并非闲逛,也是为了查这两件案子的真相。算与舅舅同心协力。”
白如依则又拱手:“少东家在衙门的事,在下不便多问了。”
邹彦好脾气地道:“也没什么需隐讳处。知府大人不在衙门,刑房的几位大人和差爷都十分客气。”
他在衙门大致说明情况,再画出所见之人的形容,文吏作了记录,存好画像。
按本朝律,堂审之外的供词证言仅能作侦办案件的线索辅助,邹彦还签了一份文书,同意堂审时被传唤。
文修意压低些声音:“除了穆师傅,大人们是否让舅舅辨认别的人,或说有谁可疑?”
邹彦正色:“府衙查案,不会透露太多令吾等知晓关键。我仅做了这些,便离开衙门。”
.
虽在府衙未做太多事,但从前往,到通报,再到与刑房的官员捕快谈话,再辨认,直至离开衙门,一层层下来,离开衙门时,已是黄昏了。
“这时未便再与他人相会,早听闻此楼美名,因到广顺后一直忙碌,竟慕而未至,便起意前来。佳节独访,不曾想酒楼如此周到厚待。”
邹彦原打算让仆从陪自己用晚饭,假作与人饮宴,哪晓得伙计心明眼亮,稍一招呼便看出究竟,邹彦尤要做作,伙计已殷勤道:“贵客今日必有不少应酬,小店特有祛晦安神,添福旺运的招待。”立捧上册卷,再斟茶,茶汤柚香浓郁。
邹彦于是点了畅兴楼全套的「福运祐身」,洗了柚子叶与各种祛晦旺运补材熬煮的汤浴,食了一桌柚子肴,之后燃一炉福柚熏香,饮一壶柚子茶,正凝神看书,他的乖外甥与白如依纪重到了。
.
大致聊完案情关键,夜已深。虽广顺通宵繁华,酒楼外随时有马车可乘,三人也无精力返回住处,索性住下。
邹彦住的这栋小楼已经满客,隔壁楼也满了。伙计向他们力荐异邦风情的客房,纪重乃蹭住,种种风情全未尝过,皆很好奇,什么都可。白如依文修意一番挑拣,选了福运如海苑。客房独在一个院落,内种阔叶棕榈,木桩挑空的单层敞阔大屋,大木条板为地。这样的客房夏季清凉通透,极抢手,很难订到。冬天住的客人较少,才让他们这样临时来的捡漏。
伙计边带他们进院边说:“冬天毕竟是凉爽些嘛,好些贵客担心有潮寒之气。实则并没有。这客房夏季清爽,冬季温养,公子们看了就知道。”
此言非虚,客房外看清爽开阔,内里按时节陈设,地铺鲜艳毡毯,摆着皮革和彩布的团垫,桌几与椅凳皆系用整块木料雕出,花纹富丽,各种枕靠毯褥,令人一坐便不愿起身。
厅中木桌上,也摆着一颗圆圆的大柚子。
.
院中另设浴棚,内里一个大池,当下是热汤泉,小伙计道,汤泉中已加入柚子叶与数种滋养药材。
一旁几间小屋皆可单独沐浴,另有蒸浴室。
蒸室中有柚子盐,独浴房内亦是养生福祐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