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理道:“非有法力。这首《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系韩昌黎公贬潮州时路途所写,侄孙湘即八仙中的韩湘子。韩湘子曾施法令牡丹花绽放,「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一句现于花中,预示韩昌黎前程。韩昌黎取此句为诗,又将诗题在山壁上,当地人即依字刻碑。韩昌黎,圣贤也,韩湘子,神仙也,此碑即称圣仙碑,又叫蓝关碑。可惜原碑早已不见,而今唐时蓝关究竟何处亦难确定。若这拓本真是圣仙碑原拓,价不可估。”
潘小官哇哦一声:“原来是这样稀罕的宝物。我们广顺人都好爱韩昌黎公的,他的诗和文章先生总让我背,难怪我刚才看就觉得眼熟。那么画哩?”
闻人理道:“这卷梅雪图乃王岩叟公的真迹,亦是无比珍贵。”
潘小官问:“不是藏宝图么?”
闻人理摇头:“这两件墨宝早我闻人家大宅太多年,装潢亦是原样,应没动过。潘公子若不信,真想找找是否有隐线暗藏,请千万莫损画卷。损一毫则损失巨也。”
他亦明白为什么寻宝兽们未察觉这两件宝物。梅雪图和圣仙碑拓装潢素简,无金银锦缎裱褙,晶石美玉轴头,又不像银票那样纸张印墨特殊,钤印用泥与房契地契的官印泥也不同,看盛卷本的匣盒样式,应是祖父所制,大约只有几十年之久。所以被漏下。
潘小官把画卷与拓本包好收起,闻人理未多言。
待潘家工匠收工,闻人理回到收拾出的半间空屋中住,晚上只点了灯看书,没去院中翻找。
老狸也不多话,喝了点酒,在屋角呼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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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潘小官带工匠继续动工,闻人理依然如常。
此后未再挖出像圣仙拓本梅雪图这样的宝物,屋院逐渐变成平地,闻人理沉默旁观,心中诸多感慨。
其间除了仍时不时有恶徒搅局外,亦陆续冒出人来找闻人理言语,开出丰厚条件,劝他把拆屋的事转交别家做,不收钱,倒给钱云云,更叨咕潘氏占了闻人家大便宜一类的话。闻人理不理会,也没把这些事告诉潘小官。
潘小官只前几日亲督拆屋,之后隔几天才来转一趟。无论有无监督,潘家工匠都做工快又精细,确实顶尖。
拆得只剩下院墙与闻人理老狸临时住的残破厢房时,潘氏尚未提工钱的事,闻人理便先与潘小官道:“请公子估算一下工钱,在下恐怕要卖了地才能彻底结清,可先立字据。”
潘小官道:“好喔。”将闻人理老狸请到城郊一处屋院,指着一大块场地中堆满的物件道,“都是从贵宅拆出的,这些只是部分。单从老夫人的厢房就拆出好些楠木板,还有一件大屏风,稍修一下比新的还好看,已有人属意,来打听了。这边那堆地砖,应是贵府从外地买的,和京城王公老大人家宅子里的相似,越用越光亮。”
闻人理道:“这些到了潘公子处才有用,若我整理售卖,恐怕脱手都难。”
潘小官道:“那么全归我,你无异议?”
闻人理道:“早已约定明白,自要依约而行。”
潘小官哈哈一笑:“好吧。”再请闻人公子到厅室,取清点册与他看,又拿出圣仙拓本和梅雪图。
“这两件亦请人看过,确实宝物,若闻人兄自己找到,凭这两件,便翻身有望了吧。”
闻人理叹息:“此两件,当真无价至宝。无价,即价不可估。若昔年家门昌盛时,将任意一件拿出,着实可换万两千金。但家逢不幸,价由人定,真假贵贱全在他人做主,脱不脱得手,沽得几文,就不好说了。”
潘小官颔首:“咱们的工钱倒好算。我事先早与你说明,潘家绝不帮别人白做工或倒贴钱的。所有工钱,你付两文好啦。”
闻人理愣住。
潘小官又将拓本画卷往他面前一推:“这两件东西,你也收回吧。我们潘家也不做趁火打劫的事。”
闻人理赶紧起身,深深一揖:“多谢潘兄,这万万使不得。本已有约定,并在下住在自家多年,从不知此物。若非潘兄寻出,或就稀里糊涂跟着碎砖木头一起丢了埋了也不一定。竟算潘兄救了这两件宝物,实与兄有缘。”
潘小官摆手:“不要说客气话啦。再则,你莫要生气哦,这碑拓字画,看来也不是很旺人的样子。当然啦,韩昌黎到岭南,我们是得到了圣贤神仙。不过这首诗,还是有点苦涩辛酸的。另,你家这单生意,我们肯定赚蛮多。只是此前觉得没必要,既然接下,便要规矩做事。”
两人一番推让,闻人理道:“如此,圣仙碑拓仍暂归在下,这幅梅雪图,请潘兄务必收藏。”
潘小官看出闻人理诚意,笑道:“也罢。我还蛮喜欢这幅画的。我们广顺没有雪嘛,冬天时将这幅画挂出赏一赏,更有和美意境。”
闻人理与潘小官自此为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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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重凝望山老:“潘公子名绚锦,字翠翰,小名鱼虎,皆有翠鸟的意思,翠鸟古又称鴗或山鴗,老先生姓山讳鸿,音不同却字形相近。潘小官所做生意与老先生之前经历亦相似。”
而且,山老说他前妻是歌女,潘小官亦对那位让他对诗的花魁一往情深,不顾家里的阻挠迎取为妻。
只是,从当前的故事来看,花魁的身体一直很好,未像山老的第一位夫人那样被人算计。花魁离开花楼还带了一堆自己攒下的宝贝。与潘小官一直恩爱非常。
潘小官亦因娶花魁同家里闹翻,远走他乡,立起自己事业,和中科举后的闻人理常有往来,屡屡帮助闻人理,闻人理也救过他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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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老微微笑道:“公子抬举,或仅系巧合尔。吾一介老朽,怎比书中倜傥美少年,若叫书客们得知,恐惹不快喽。”
纪重自知多言,此或是蒜老与挚友间的秘密,外人不应多刺探。
“是晚辈冒犯了。”
他躬身一揖,感受到怀中山老所赠册子,抑不住内心情绪,又大胆道:“多谢老先生厚赐,晚辈想为先生做一幅画,权为回礼,不知先生是否觉得唐突?”
山老微怔,继而惊喜道:“那可太好了,多谢公子!只是老朽这里唯素纸黑墨,无颜料……”
纪重拱手:“仓促间,仅能做水墨小绘一幅,老先生不嫌粗陋,晚辈着实感激。”
山老大笑:“啊呀,公子赠画,老朽才应深谢。怎的你倒这样客气。”起身环顾,“这树底石桌窄小,不便公子施展,仍去老蒜的那间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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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入蒜老曾著书的小室内,斜阳灿烂,正落桌面。
门外,山老与白如依仍在树下相对饮茶,树荫浓浓。
纪重站在桌前,卷袖研墨,凝望展铺纸张。
这是……之后,他第二次极想作画。
第一次便是初读《北山老狸》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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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小官与闻人公子相识情形,他绘过三幅图。
市集对诗、挖出拓本图卷、潘小官还宝。
这三幅画,他皆未多思索,只因读书时,其情其景早生于意识,如同现在。
市集对诗一幅,他用界画笔法绘繁华街市,闻人公子与潘小官对面立于街道,闻人理镇定中应有几分忧虑和一丝赌运气的果决,潘小官不羁中藏着审视与聪慧。
三幅画,老狸皆在旁侧,悠闲自在,似暂为陪衬。因老狸知道,这一段是闻人公子自己的机缘,怎么选,都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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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成后,蒜老十分喜欢,建安书坊的先生不甚赞同。
穆师傅也直白点出——市集图人太多,房屋太细。
“我肯定刻得出,印得成的,但价钱也贵。好像潘小官讲的那样,总要赚钱,不可能白花功夫贴钱帮你印吧。”
书坊的先生更明白曰,市集需简化,画一两个门框桌帘,看得出是什么地方即可。三幅图里老狸可有可无,索性只留潘小官和闻人公子。
纪重简绘了场面,但不同意删老狸。
他觉得老狸在这几个场景中极重要,绘出方能凸显一切尽在狸之掌握。
现在想来,可能那般坚持时,先生便有换掉他的心。
穆师傅亦说了那句常劝他的话:“小山哥,要懂得减嘛。有时候,少些更好。”
当下若再回到那时,他仍会那般坚持,绝不从画里删掉老狸。
不过,今天这幅画,他觉得无需繁复,简笔勾绘,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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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成,纪重搁笔,再打量一番室内与桌椅,捧纸回到树下。
山老与白如依起身,山老定定看着画幅,白如依双眼一亮,赞道:“好图!”
纪重道:“多谢白兄,惭愧或效颦些许虎溪三笑等贤士图章法。”
画正中即是这棵大树,他将屋院隐去,换做大片写意山水。蒜老、山老、堆老围坐谈笑,桌上陈列茶具书卷手稿。山老举盏,堆老摇扇,似在讲述逸闻或点评蒜老文章,蒜老手握自订的本册,执笔含笑聆听。
山老凝视画面半晌,双目泛起雾气,沙哑道:“直是吾等昔日情形,好似公子也在一般。”
纪重微羞涩:“多谢老先生宽厚谬赞。晚辈尚未拜见堆老,仅依老先生讲述绘出。”
所以他将堆老画成背侧身,唯一小片侧颜,装饰须发。
山老点头:“颇像,颇像,老朽不懂画,只能称赞公子妙笔。”
白如依亦道:“委实好图,纪兄虽称效仿虎溪三笑与贤士卷,可此画布局姿态,皆非寻常三笑或贤士图局面,系纪兄自己风格意境,不必谦逊。”
纪重胸中再泛起说不清的情绪。
竟,听得这般夸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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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学画以来,学得最多的,即是各类题材的格式布局。
乃至每一提笔,格式自出。
如贤士图,人数多的,有曲水流觞、西园雅集之范本可依;人少,尤其恰好三人的,一下便想到虎溪三笑。
陶渊明、陆静修、慧远僧,闻虎啸而笑,儒释道相洽,一团和气,万世流芳。
更为贤士图之典范。
诸名家的虎溪三笑图,他摹过无数,也据此自己创作,每作皆尽力描绘神态动作,乃至衣褶卷势,须发飘向。
陶渊明需这样站,慧远僧要那样笑,陆静修必如此神情……
山在此,水于彼,树疏草密,石定怪奇……
之后再做名士图,心中自生对照。
图成亦有许多赞美。
他知全是虚词套话。
教导他,与他说实话的人皆不在了。
唯点评铭记心间。
「拘泥格式」「做作生硬」「陷于窠臼」……
未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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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脱格式,如何得神?
他不晓得。
那些窠臼早嵌在他意识,一点题材,自会跳出。
即如刚起意作此图时,想到蒜老、山老、堆老共三人,虎溪三笑各样格式纷纷地从蒙尘角落冲出,糊了他满心。
蒜老如陶渊明,山老似慧远?堆老若陆静修,再来山,水,树,石……
待站在蒜老著书的桌前,他提笔望向庭院,澄光涤净意海,种种样式皆成虚空,唯见蒜老与二友树下谈笑,手中笔自然游动,形出,图成。
仅绘着蒜老、山老和堆老的图,毫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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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重感激看向白如依。
山老再凝视图画片刻,亦朝白如依拱手:“如此好图,必要请白先生题字,珠联璧合,更成神作。”
白如依开花一样笑起:“哎呀,拙笔粗陋,怎堪玷污纪兄好图。”抬手接过画,“那在下就潦草写两句,老先生与纪兄见笑。”
遂也径入蒜老昔日屋内,提笔书曰——
「一山一水一树间,一饮一笑一晌闲;识得笔中真况味,忘脱缕缕旧尘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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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重旁观,更惊异,题句是白先生本分,他不点评,未想白如依写得这般好字,仙形神骨,有品有格,绝非寻常可成,不禁感叹:“白先生题字着实为拙作提神。”
白如依笑道:“多谢纪兄赞美。”取出随身印章钤之。
山老更赞不绝口,端详画道:“老朽今有传家至宝矣。”
纪重在白如依题字旁补书赠言题款,又惭愧道:“出门仓促,未带印章。若他日有缘再拜见,或可补上。”
白如依道:“或晚辈今日先把此画带回,待纪兄钤印,装裱后再奉于老先生。”
山老故作肃然:“那可不成,老夫舍不得!两位当场之作何其贵重,立刻要拿回家,先供起赏几日,待我自送装裱,遍邀亲友,好好炫耀!”
纪重心中再泛甜意,继又一沉,若蒜老在此……
山老抬袖,向屋中深深一躬:“多谢你了,老友。有这两位先生公子在,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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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门再锁,白如依纪重辞别山老。
纪重又看向榕树,斜阳透荫,金斑印地,枝间无狸。
刚出院门,山老的声音忽在身后道:“两位暂请留步。”
纪重疑惑与白如依一同回身,山老拱拱手:“方才二位询问老蒜著书之事,有件事我未说出。”又看看纪重,“老蒜引公子为知己,不晓得有无对你说过。《北山老狸》此书,其实早已写成。”
纪重惊诧:“老先生的意思是,蒜老已写出结局?”
山老点头。
“这书拿给书坊时就已写成全稿。不过老蒜只拿了前一部分给书坊,想着先刻印看看。他一贯做事这般谨慎。付印后他又修了稿,那些暂没拿给书坊先生看的后文连结局好像也增补修改过。他自己亦改过主意。据我所知,后来应该不止一个结局。大概故事仍一致,有些书里人物的结果变了。
“老蒜捏着几个结局,更犹豫。他帐房出身嘛,算术很实在的,怎么加加减减都只有一个真结果。文章却好些可能,他自己先晕。书坊的先生想让他写得更长些,给他建议。有喜欢这书的人找到他,同他聊,也提到希望他这样那样写。有段时间他连我们这些老友都不怎么见,他需一个人想想清楚,拿定主意。
“我年前见他,他好像已定了心意,但他没说,我也没细问。那天老堆也在,我们三个总是一起见面。我跟老堆希望他歇一歇,想点别的。我只记得他那天一到酒楼,先说,最近又有些烦恼,还是和老友吃酒最好,什么都说得。我和老堆同他开玩笑,说你现在是名家大先生,人人顺着你讲话,应当好威风好开心嘛。他只叹气,说,「你们晓得,我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不晓得怎样让人认同。」我猜是他著书上的事。我和老堆打哈哈把话岔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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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重心里一颤,难道,真凶仍是建安书坊的先生,或某位得知蒜老写出全篇的人士,不认同蒜老自定的结局,就要行凶吗?
可,若是这个缘故,为什么对莱壶子下手?
莱壶子也知道《北山老狸》结局,灭他口?
早看老莱不顺眼,既要开杀戒,先拿伊练刀?
白如依问:“《北山老狸》的稿件全在蒜老家中?”
山老又颔首:“老蒜辞工后,一直在家写书。据我所知,以他节俭,从未像别的先生那样赁间小屋,买个著书用的小院之类。他娘子好贤惠,做得一手好菜,家里只他夫妇二人,本来幽幽静静,好吃好喝,无需去别处。哪里能比自家舒适?所有书稿,应该都在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