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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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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修意无奈:“非我有意隐瞒。着实不知舅舅去了哪里。舅舅今日确实打算拜会几位广顺的大先生,不过并未告诉我拜会的名单。”

瀚海书局年前便早早向广顺名士送上新年贺礼,文修意明面上不参与经营,所有拜帖礼物均以其舅父邹少东家之名义发出,以示诚意。

有些先生送了回拜函。从初二起,邹少东家与文修意各处拜年。

“蒜老先生处,我们确实送了拜年礼,老先生亦回函了。”

白如依意味深长地笑了。

文修意正色:“我之前不算欺瞒白兄,着实礼数问候,丝毫没提稿约。我更未有幸当面拜会蒜老。舅舅同我商议,先由他登门拜望,之后再请蒜老详谈,那时我可陪席。”

纪重暗想,文少爷之前声称不想挖墙脚,仅欲约蒜老给杂报写新稿,话里大约掺了水。

送年礼,少东家亲自登门拜年,邀饮宴商谈。

他们是不是仍想撬走《北山老狸》?

一到广顺,便拿下本城新近最火的书,虽有霸道之嫌,更彰显实力。

再说,谁不喜欢老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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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选初六?”白如依问。

文修意道:“听闻广顺重礼数,又讲究吉利彩头。蒜老先生未与书局合作过,初二登门,恐怕冒犯。所以选初六。我仅知舅舅今日一堆拜会,其中有蒜老。不晓得舅舅中午何处饮宴。这时在哪里消闲。饮茶,园会,赏山水,皆有可能。说不定正在海上漂着吃螃蟹品海参。”

白如依问:“贵书局有无给莱先生送过贺礼?”

文修意道:“年时太忙,应是疏于问候。”看着白如依,神色有些奇怪,像要说些什么,又忍住。

纪重不待白如依问,便主动地道:“在下选初六也是因想求蒜老向书坊说情,仍与我些书绘的活做。我与蒜老久无问候,不敢更早登门,挑了今日。”

更因为好多人初六上工,大盆花大礼篮这种开工拜会的商礼价格变高,寻常百姓的年礼,像鲜果肉食点心一类会比年前及初一二三几日略便宜。待到元宵节前,才又会涨价。

初六是好日子,既可少花费,又吉祥如意,是纪重从老狸那里学来的省钱小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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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依没多追问纪重,仍盯着文修意,文修意拱手:“我真猜不出舅舅去向,白兄若能掐会算,可自己占一占。”

白如依唏嘘:“少东家逸游山海中,渺渺何觅踪。对了,少东家与文贤弟已拜会知府大人了么?如此则……”

文修意道:“尚未有此殊幸。”

白如依颔首,未再深说。

纪重亦知,如此则表明,方才那位假扮成小伙计的官差盯着文修意纯是因为案子。

他而今虽仅是个被东家开了的小伙计,亦多少晓得些紧要之事。

按街巷的野话传闻,新任知府大人可能不太喜欢传奇小说之类,由是看到瀚海书局与万卷楼争着在广顺开铺,纪重微有些惊讶。

也可能,上一任知府大人将调任时,广顺这边的谣传确有依据,真乃朝廷的最初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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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知府大人任期将满时,广顺街头巷尾人人议论接任人选。

纪重路过时,难免听上几耳朵。

某些传言而今看来蛮准确——新知府大人非他处的长官迁调,而是朝中某部某位被朝廷看好,日后更将前途无量的大人知任。

街头巷尾议论得头头是道,很多人声称有可靠线报,新任知府将是礼部郎中陶周风。

广顺人欢喜得不得了。

陶大人系柳相的学生,赫赫有名的善人,有柳相之清正却无其峻肃,或不及前任闵大人处事圆融,但温柔可亲,软甜淳厚,好文昌重教化,不喜苛政重赋。料想陶知府到任后,广顺文教商贸将更繁荣,已有文士预备写《赞陶公》《陶公颂》,待陶大人上任,迎而献之。

纪重推算瀚海书局与万卷楼过来开铺的时间,难道消息真是从京里传起,两家受此影响?

喜讯正传得沸沸扬扬时,突地京城降下一道霹雳——

新任广顺知府人选已定,不是礼部郎中陶周风,而是户部郎中訾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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訾大人,名预,字度夏,荆州人士,历任西北关市牧守、西府丞、秦州丞……户部员外郎,户部郎中。

人称訾爱税,一直税,玉面税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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訾大人神迹初显于西北。那时他新中科举,初入朝廷,背景不深,靠山不硬,人又有点倔,被调往西北主管关市。

最早交给他管的是某边陲小镇连名字都没有的一个市集。

边塞荒漠,骏马长风,烈酒刀剑,彪悍的汉子野野的狼。

那市集,半靠拳头,半靠榔头。

常是物易物,一匹马换几袋粮,半筐萝卜抵两把干菜,几只野物易数坛酒。

金银铜铁汉钱胡币随意流转,全看卖家愿意收什么。

根本无法计议营收,有的卖家都算不清自己是赔是赚,有肉吃有酒喝就行。

所谓的税,就是给衙门的一点儿面子钱。

有时连钱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凑一筐,不能让大人空手跑一趟,大人看值多少就是多少了。

訾大人一介文弱书生,主管此市,一年后,市集统用官币官银,长久经营的铺主皆有固定摊位,新建整洁店面与摊铺,有专门集场供临时易物之用,设兑币所,每月定日大集贸易,百姓皆可在大集售卖自家货物,比固定商家更多惠利。税册实在明晰,颇有收益。

将訾预调到这里的人原以为他会变成一头黄沙中的萝卜干,没想到他凭此政绩升调,从地方到户部,一路并非全然顺风顺水,但最后总能靠财报册子晋升。

不像陶周风那般人人称善,訾大人的口碑颇多争议。

公论之一是,他沉敛精敏,盘账严,善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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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多商户闻此消息心情复杂,纪重在市集亦曾听人玩笑——

“以为迎到陶大人,高兴太早,可能拜神时念多丰年好彩,岁岁平安,管这样大事的神仙听官话的,我们话讲得含糊,把税郎君给招来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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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依向文修意道:“贵书局口碑端正,没出过那些花花册子,拜会大人不必拘谨。”

文修意调笑:“怕是白先生有写郎君书的嫌疑,这回难与衙门联络情谊。”

白如依一本正经道:“在下作传奇无此喜好,只写自己编的。虚者,即凭空想来,不切实际也。”

纪重假装自己没听懂。

文修意所说的郎君书,乃指用本朝六郎君做主角的传奇小说。

坊间一向有软咸册子文手,爱拿当下朝廷中相貌出挑,年纪轻的大人编故事。

这些故事当然不会用大人们的真名,书客一看描写,即知是谁。

当下常被拿来作传奇的,一是怀王殿下,总与各位民间仙子,塞外美姬有玄妙离奇荡气回肠的情缘;

二乃殷小侯爷,亦是与各位美貌民女,山川精灵有各样缠绵悱恻的艳事;

三系翰林院大学士云棠,孤独寒生,邂逅魅狐艳仙,共同修炼,凭术与仙姬法力簪花着锦,直登玉阶;

怀王与云大人比另四位郎君年轻许多,因貌美故事多,并入郎君之列,更成为状元探花。

四即广顺未能迎到的礼部郎中陶周风,懵懂书生,软甜心善,总被各位妖精女鬼摄进洞里采补。通常是陶大人的好友吏部曾尧大人各处请法师侠士搭救。或反过来,曾尧被摄,陶周风求人搭救,在此过程中陶周风自己也被妖精抓了。陶周风最后总会心软,求高人放过妖精。妖精含泪泣道公子有情又无情之类,遁去从良;

因陶周风的故事里总有曾尧,曾大人便是五郎;

六郎即现知府大人訾预,软咸册子小说里,美艳多金更多情的大姊姊们的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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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最有名的一本,《睡仙传》,传闻是訾大人进入户部后,不喜他的人雇文手所写。

某日纪重去书铺看《北山老狸》时在犄角旮旯瞧见这本书,闻其名许久,不禁好奇一翻。大致内容是,书生孜予,年二十,家道中落,进京赶考,路过一处荒野时,天降大雨,孜生躲进山洞,却见深处有另一洞口,走出竟见别样山水,依山有一华美庄园。

下人引孜生进庄,庄主乃一美妇,自称银氏,夫君早逝,守此家业四十载,今见孜郎,有累世宿缘之感,愿结欢好。孜生欣而应之。

次日,银氏又引两妇见孜生,曰是自己的两个妯娌,碧氏,柴氏。两人与银氏一样守寡多年,亦愿结识孜郎。

孜生又欣而应之。

三妇教孜生打理庄园田亩,孜生善算,将账目理得清楚明白,银氏十分欢喜,叹道:“想与郎君做长久夫妻,惜君自有运数,不可长羁于此。一番恩爱,郎君可想要什么纪念?”

孜生道:“某虽寒生,不敢贪钱财,见三位夫人皆青春美貌,请教有什么保养之法?”

银氏嫣然:“此系秘术,曰睡功,可传与郎君。学会后,除却养身,更添助旺气,还有诸般的好处待君慢慢体会哩~”

纪重不敢自称是一个清纯的男子,回想昔日荒唐,算颇有阅历,翻这本册子时,竟不敢细看,觉得要长针眼了。

疾速翻到最后,大约就是孜生睡功大成,直通荣华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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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影射,纪重以为,着实有些过分了。

据说这样的书不止一本,有一个套系。

纪重想,若自己是訾大人,恐怕也会对某些传奇小说和文手心存成见。

他委婉岔开话题:“知府大人公务繁忙,一桩刑案,亦亲临勘查么?”

訾大人的名字总与财税关联,未听说有查案的喜好。

府衙大人众多,譬如专办刑案的刑房长官,仅凭茶楼坐满官差,便断定知府大人就在现场?

白如依道:“想是新年第一案,又在客商聚居之地,大人于是亲临。”像看出纪重所想般补充,“观那位亲随行礼举动,姿态仍有京式余韵,讲广顺话用词也甚刻意,唯善模仿又新到广顺不久才会如此。符合此项的,只能是知府大人的亲随。”

文修意轻敲折扇:“白兄分析得有道理。这一带住的多是客商吧。”

查案之时,顺便震慑么?

本府在此,尔等好好想想,账目都明白么?以往的税款纳足了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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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沿着街慢慢走。

文修意道:“要么,咱们还是先去蒜老家吧。”

白如依道:“唔。”

文修意侧目:“白兄,为什么我觉得,你不怎么想去蒜老先生家呢?”

白如依眨一眨眼,无辜道:“有么?我仅觉得,先找到少东家,请少东家与纪兄对一下今日上午所见,或更能更快顺出某些关键。”

文修意仍盯着他:“是了,白兄,蒜老今早遇害,当时舅舅和纪兄都在蒜老门外,你未过多久便找到了纪兄,究竟从何处得知消息?”

“我也可疑是吧。”白如依一笑,“嗯,若我是真凶,甚有可能。今日少东家与纪兄前往蒜老处拜会,我潜伏在附近,趁他二人一走,入门行凶,之后找到纪兄,施祸水东引之计。至于原因,嫉妒?蒜老之文,无同样经验历练者不可为之,即便我意图效仿,也难仿出此作。少东家登门拜会蒜老,令在下深感威胁……”

纪重叹了口气:“请先生莫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我知道你不是凶手。不过在下确实好奇,先生的消息怎如此快?”

白如依道:“因我今晨也是去拜访蒜老。”

啊?

文修意眼神一聚:“难道万卷楼也看上了《北山老狸》,请白兄牵线?”

白如依笑:“文贤弟莫要一提到万卷楼便不淡定。他们想与蒜老商谈,自前往即可,便是找人引荐,应请广顺贤士,找在下这个两不沾边的人作甚。我今日去拜访蒜老并非临时起意,年前我向蒜老递过拜帖,但当时有事,暂离开广顺几日,等回来已年二十九了,和贵书局一样,仅送了薄礼拜帖,得蒜老回函,约在今日巳时商谈。”

白如依神色又转严肃。

“我到的时候差不多巳时五刻,蒜老已遇袭,衙门的捕快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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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依从围观的人群缝隙中挤进邬家大门,向捕快说明今日本与邬均老先生有约之事。

捕快询问他是否知道邬老先生还约了什么人,白如依回答不知。

白如依神色更肃:“在下答话时,有人对捕快道,一个瘦高俊俏的后生,以前来过邬先生家,方才提着东西来看邬先生。纪兄五官特征与今日穿着,手里拎的篮子,他都说得清清楚楚,还对捕快说了你往哪个方向去。”

白如依闻此,即看那说话的人。

“是个四十余岁的男子,中等身量,长方脸,铃铛眼,粗扫眉,厚唇。在下不会画图,如此形容,纪兄可想到什么熟人?”

纪重努力在记忆中搜寻,未有答案。

“那人穿着短葛衫,非读书人打扮。称呼蒜老为邬先生,便不是他的亲人。出面作证,若以偶尔路过之身份言之,恐不能令捕快信服,应是蒜老的邻居或附近商户?”

纪重微困惑:“在下今日之前,只去过蒜老家一次,没见过蒜老邻居,也未在附近铺子买过东西……是了。”

他想到关键。

“难道是蒜老的家仆?今早少东家离开后,在下叩门,有人说蒜老暂不会客,或正是此人。”

白如依问:“不是蒜老本人应答?”

纪重摇头:“不像蒜老的声音。”

蒜老讲话徐缓,很和气。那个声音年轻些,不甚客气。

“此人在门内出声,我未见其面,不知相貌,但他能从门缝中看清在下。”

白如依神色复杂:“在下听捕快核对人口,分明说邬家今日唯有蒜老一人。”

纪重悚然一惊。

“但今早门内确实是另一个人回我说蒜老不见客。”

他将当时情形复述一遍。

这人若不是蒜老,会是谁?

文修意问:“会不会捕快把仆从略过了?有时询问家中可有人在,仅算家主及亲眷。仆从另论。”

白如依道:“在下听得清清楚楚,围在门前的人都说,邬先生的娘子去闺女家了,家中仅邬先生一个人。邬先生夫妇没请帮佣。”

文修意喃喃:“必须得找舅舅问个清楚。”

纪重虽蒙老神仙恩赐,才有此再度为人的机会,仍不太相信光天化日,吉祥如意阳气十足的正月初六上午蒜老家会凭空见鬼,便猜测:“会不会,蒜老的夫人不在家,邻居过来帮忙,就是作证的那人。蒜老出事,他未能阻止,怕担责,假装不在蒜老家。”

文修意道:“更有可能他就是凶手。书里都这么写,越是凶手,越喜欢攀咬别人。啊,舅舅可能见过他,难道他会……?!”

白如依摆手:“莫慌,即使此人是凶手,他咬出纪兄,暂时便不会轻举妄动。案件开审时,证人需当堂作证,衙门也会盯着他。”

文修意稍松一口气。

白如依道:“另外,那人颇了解纪兄,除了说出你样貌外,还说纪兄是北方人。”

文修意道:“纪兄这般出挑相貌,往蒜老家去时,被人记住合情合理,可连他是北方人都知道,真有些鬼了。”

白如依道:“或纪兄与蒜老言谈被他听到,或他之前与蒜老及蒜老家人聊过纪兄。他敢作证,定有合理的解释。纪兄之前到蒜老家时,可有什么现在想来不寻常的人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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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重茫然。

他想不到。

《北山老狸》第一卷交印后,负责书稿的具先生让纪重先画第二卷的一两张图备用,约定某日具先生来画坊看别的书绘时,顺便瞧瞧纪重的草图。

那天蒜老也来了,在画坊前院的会客厅内一同看了画,具先生去后院与莱壶子谈事,纪重送蒜老离开画坊。

蒜老忽问他:“小山哥今日傍晚是否空闲?老夫想请你吃吃茶,聊一聊,若有福气再印一册,更要仰仗你妙笔作绘。”

纪重以为蒜老对图绘有些想法,不方便当着具先生的面说,需委婉讲出。他正好也有些作图时想知道的细节欲请教蒜老。

他并非蓬莱画坊真正的小工,黄医馆的书图已画出,当天可以早走,他便稍作推辞,即答应下来,向当日管事的画师告假,与蒜老一起离开画坊,以为是找间茶楼坐一坐,未想蒜老竟请他到家中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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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见过蒜老的夫人,那次拜访一直待在蒜老家前院,不知白先生是否要在下画出图样,不过不用画图也能说明白……”

蒜老家是一处挺朴素的小院,只有两进,前院是厅堂厨房,内院是卧房与蒜老的书房。

纪重知道蒜老子孙不少,见院不大,屋不多,有些惊讶。

“蒜老说,他家本有座大宅子,儿女成家后,他将原来的宅子卖了,换了这座小院。”

蒜老的夫人笑道:“我一开始不同意来着,俗话说,屋宽宽,人红火。宅子应当越住越大,怎能从大屋搬进小院?刚搬过来,好多亲戚不敢认得我们了,以为我们要找他们帮忙。”

蒜老道:“而今你不夸我么?天天不用多花精力打扫,你我两人住着刚好。”

夫人道:“那逢年过节,儿孙回来如何呢?老宅子住了那么久,我看一块地砖都能想起一件家里的故事,你说卖就卖,好个薄情的老头。”

蒜老只笑。

纪重亦微笑,果然是写出老狸的蒜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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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老狸》中,老狸帮助闻人公子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闻人家的宅子卖了。

一开始,闻人公子恸不能应。

“此宅乃闻人家最后基业,吾必守住!”

这老头果然是那些人派来的,装神弄鬼哄我卖宅。

老狸问公子:“本狸甚是不解,人建屋舍,乃为居住,如今宅既不能住,公子又修不起,何执于此?”

闻人公子恶狠狠道:“莫拿话晃点我,便当你真是狸子精,以为我没见过野物么?你们不也要圈地占洞,若别的兽抢你的窝,你不与他拼命?”

老狸道:“吾辈兽族,确也有争利益夺美色之惯俗。不过,只争好窝好地,住得用得的,若某地不合住,便迁去。”

“那是因为你们没有人情!”闻人公子吼,“我闻人家居此宅数代,瓦隙砖缝皆可追怀往昔,先祖有灵,若见我将家产拱手让与仇人,他日我入九泉,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老狸道:“公子早远之祖已再世为人,眼下不在这里。他日公子到了冥府,他们又经轮回,与公子相见,将会如何,本狸无法预测。更想请问公子,眼下对此残败屋院,往昔记忆,好的,也随砖瓦破败了么?”

闻人公子冷冷道:“铭于吾心,纵粉天崩地裂也不变其神采!”

“那便是与这些砖头瓦片没关系喽。”老狸笑,“如此,公子为何要把这凋零宅院与回忆硬捆?”

“你……”闻人公子哽住,“你这狸子好会诡辩,你没有心——!!!”

“本狸当然有心。”老狸慢悠悠道,“有心请公子辨明,物者唯用。无用无力需舍,有用当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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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蒜老熟悉后,纪重常能在蒜老的一些平日习惯中看到物者唯用的影子。

将大宅换成小院,因小院地段更好,近市集,日常诸多便利,无需多费精力打扫,省下请帮佣的花费。

“在下到蒜老家拜访时,蒜老家确实没有帮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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