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重定睛看那人潮簇拥处,是集贤街最东侧的铺面,坐北朝南,两层小楼,气派不输瀚海书局分铺;檐飞华彩,楹雕纹章,韵色更集南北风情。
楼外仍围着木架,显然也正修新。大匾已在门上,披挂绣球彩绸,「万卷楼」三个大字璀璨耀目。
原来是万卷楼……
难怪文少爷这般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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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搭着巧样戏台,三对男女共演一戏。
左侧女子松挽云髻,怀抱琵琶,弹唱江南曲调,侬音婉转,后方帘内丝竹合奏,女子身侧小生开腔对唱,竟是广顺歌戏调子。台下人群骚动,一阵叫好声。
右侧女子窄衫褶裙,轻移步,亦开唱,声似黄鹂,乃南戏之音,她身畔的小生续上,腔清亮,却是正戏声。
中央女子始唱起,身着锦彩裙袍,雍容端丽,显然正戏大花旦妆扮,声腔圆润,身姿若仙,似天女降临凡间。
纪重目瞪口呆,这,这不是京城名旦羽容卿老板吗?
羽老板……还好,羽老板为人清高端正,轻易不赴私席小堂,他昔日仅有缘会面几次,隔着广阔席面,闲聊两句,羽老板亦是面对油腻纨绔的忍耐敷衍,肯定认不出而今崭新的自己。
白如依笑吟吟观望:“京城羽老板、旷老板,秦淮笼瑛姑娘,广顺南戏红悦姑娘,歌戏少先生,集三地四戏五名角合演《金钗记》,不愧是万卷楼。文贤弟,羽老板旷老板当是你们请,怎被万卷楼抬来广顺了?”
文修意又呵呵两声。
身侧路人哇哦哦感叹,拍掌叫好。一名文质彬彬形容富态的男子走到台上,向人群拱手:“万卷楼分号开张,新做广顺铺子,诸位便是小楼的家人父老,恳请多关照。”
台下有人高喊:“万卷楼是江南第一书局,怎还请京城大老板唱给我们听?”
那男子笑眯眯道:“万卷楼确系江南起家,却是天下所有书友的铺子,小店分号遍布五湖四海,京城亦有。正如方才这段戏,各样精粹,聚合一体。不敢瞒诸位父老,我们在京师的铺子,去年的书亦做到魁首。新铺开业,就有这部摘得京城书市魁首的醉月吟啸生先生新作《贵宅经纪夜话》。街中央,招牌好亮好贵重那家,没比过我们。”
台下大笑叫好,又有人嚷:“广顺书铺有这部,早看过了!”
男子笑着拱手:“看过了?多谢多谢!感恩诸位父老和同业关照。看过这部,仍有很多部。《贵宅经纪夜话》第二卷,崭新的,广顺、江宁府、京师一同上架,必让广顺的父老贵客品取第一新。学生另荐一部新书,《乱世侠盗》,是小楼新请的一位先生西山红叶生的著作。先生乃神仙般的美少年,京城世家公子,身份贵重,不可详细透露。先生说,他的书稿,只愿给我们万卷楼印售。”
台下再叫好,有人大声问:“京城贵公子看不上街中央的那块大匾吗?”
男子含笑拱手:“谬赞谬赞,不可这么说,他们也很好,非常好。实则我们既为同业,彼此很友好的。东家们经常一起喝喝茶谈谈心哩。”
台下哄笑。
白如依亦哈哈大笑,旁侧路人议论。
“看来这个楼比街中央的那个什么海更好一点的样子。”
“那必然哦,那个海在京城,有倚靠的。万卷楼是自己打拼呀。”
“街中央那个一看就架子老大,万卷楼一点不做作,好喜庆,更像我们广顺铺子。”
……
纪重不禁看看文修意,文修意挑起唇角,似笑非笑瞧着戏台。
“西山红叶生,名字跟醉月吟啸生颇对仗,莫非万卷楼趁着《贵宅经纪夜话》卖得好,攒几个书手凑出一部类似的书,拼个风格相近的名字冒充美少年?”
白如依道:“万卷楼一般不做这样的事,世人皆知醉老先生年纪,若要拼凑近似,何必说是贵公子美少年呢。如此使力仿自家的书更说不过去。在下倒觉得,万卷楼推这位红叶公子像要与萃珠阁的颠酒客打擂。文贤弟不妨等书出来了再说。”
文修意敲敲折扇,轻叹一口气:“白先生与万卷楼素有情意,不向着我们。”
白如依正色:“都是金主,水要端平嘛。望少爷体谅。”
文修意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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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鼓起,几只舞狮跳上戏台,眨动眼皮,腾跃追逐。纪重到广顺后看了两次舞狮便爱上了。万卷楼请的这一队必是广顺顶尖儿的,身姿轻盈,灵动可爱。可惜文修意已往远处去,白如依笑着看看纪重,纪重遂跟上。
离开集贤街,万卷楼的喧闹声渐远,文修意扫视前方:“当下去何处?小弟是个陪逛的,哪里都游得,请二位贤兄拿主意。”
纪重心道,我更是。便未言语,只等白如依说话。
白如依道:“既在探察此案,咱们便追着凶手的路径一行,先去莱先生的画坊?”
这一住脚的工夫,即有揽客小车在他们附近停下。
广顺街头的拉客小车多是敞篷,座椅铺设彩绣软垫,车夫穿着鲜亮。许是新年的缘故,拉车的骡马亦披着彩鞍,戴着花球,颇为俏丽。
文修意问白如依:“画坊远么?”
白如依道:“有一段路,走过去也成。纪兄和文贤弟想搭车还是步行?”
文修意道:“弟一向矫健,方才吃了太多,正待消化,纪兄以为如何?”
纪重道:“在下成天东奔西跑,更矫健。”
凑近的车夫笑嘻嘻牵着马车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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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重来集贤街的次数不多,更对集贤街到莱壶子画坊之间的路径不熟,正在心里盘画,白如依已拐向南街。
蓬莱画坊在集贤街东南方位,离海港更近,三人走过一处街坊,见高墙绵延,树荫深深,偶现华楼巧顶,宽巷通达,门庭气派十足。
文修意兴致勃勃打量:“不像寻常人家宅院,难道广顺城南边的地段更贵更好么?”
白如依道:“这一带多是船商的宅子,豪商喜在城内各处置宅,此处去港口便利,地势高,又近文庙,所谓通达涵养左右逢缘之势,挺多豪商喜欢。”
文修意赞了一声,纪重在广顺许久,却是第一次细逛这处,默默边听边打量。
白如依像个在广顺修炼了几百年的地精一样,熟稔带着他们进这条街拐那条巷,半晌钻出一条长巷,纪重扫视四周,已是他熟悉的街景。
他还没彻底反应过来,白如依向斜前方一指:“街对面再走几步,就到画坊了。”
文修意感叹:“白兄真活地图也,难怪写梁上君子穿墙入院的故事格外生动。”
白如依露齿:“实不相瞒,翻墙术在下亦练过。可惜修习的时候岁数有点儿大了,根基已固,轻功难成。翻是翻得,只笨拙些,腾飞飘移就不能够了。”
文修意拱手:“弟已是钦佩得五体投地了。若哪天闹了饥荒,盼白先生带弟弟发财。”
纪重听他二人的玩笑,有些惭愧,他在广顺待得比白如依久,却不曾像白如依般四处游访。在画坊几个月,皆沿着固定路径从住处到画坊,或从画坊到黄医官处往返,未想多转转,见方才那般的富贵宅邸便有意绕远。觉得自己已是个红尘深处的人了,与奢华气派再无关系,何必近前。
更因做工不顺,屡受窝囊气,觉得自己衰衰的,有时连热闹市集也不愿多逛,在食铺吃饭拣边角坐,总想窝在自租的逼仄小屋内,或找个阴暗的地方幽幽长毛。像一颗湿抹布上的绿毛菇。
竟是看了《北山老狸》后,才闲时常往市集走动,不刻意躲避人多的地方。
「世间万物,皆倚天地蕴养。循阳伸展,潜阴滋养。公子如今为淤滞之况,更要依天道循环而流通,通则达也,滞则塞也……」
这段话纪重反复看了数遍,特意画了老狸教闻人公子做抡臂伸展功的图绘。
现实不像书里故事般神奇,不过多晒晒太阳,确实不容易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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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重走在熟悉的街上,各种滋味涌至心头。
文修意问白如依:“莱先生家离画坊近么?”
白如依道:“据我所知,莱先生家应在城北,详细得请教纪兄。”
纪重道:“确实在城北。不过有时候莱先生会住在画坊。”
他当年在画坊做工,听画师和莱壶子的学生们闲聊,多少晓得一些情况。
莱壶子家是广顺的老门户,城北宅第也在经商世家喜居的地段。住城南的豪商大多是常跟胡商打交道的新贵或外地商户。他们喜欢找莱壶子这样的广顺名画师作画装饰家宅。莱壶子除了画书绘之外,另一大收入便是给客商作绘。所以特意挑了离书坊和富商住处皆比较近的地段,购入宅院改成画坊,果然生意兴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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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街名叫甲香街,莱壶子的画坊在豆蔻巷内。
文修意赞道:“地名甚是芬芳。”
白如依道:“听闻此一片原是小商户进货的市集,多年前修整城境,市集迁到别处,这里改做寻常居住用途。原来卖香料的地段便以香料为街巷名,附近还有原是木器铺的花梨街,曾卖鲜货的发菜巷。整修时,广顺豪商南老板盘下一大片地皮,修建现成宅子,卖给客商。”
外地大富商在广顺置业,多购买地皮聘园师自建。常来广顺的小客商则喜购入本地现成的屋院,无需费心耗时建造,存货自住皆便宜,比住客栈合适。
纪重道:“发菜巷的宅子最贵。”
文修意笑:“必然尔。”又端详院墙,“看屋顶院墙,不似广顺风情,倒有几分江南样式。”
纪重看看白如依,白如依却望着他,一副请教神色,纪重便道:“在下也仅是听说,这一带的宅子当初建来是打算卖给江南商户的。”
广顺有很多江南客商,多做糖与布匹生意。南老板建成一批崭新雅致的江南样式宅院,本想让江南客商见此有家的感觉,欣悦购之。岂料江南客商更爱买广顺风情的宅院,反倒别处的客商,如北方客商、异国客商挺喜欢这些江南小院,纷纷入手。
“据说这些宅子所用木料,便有莱先生家的。”
莱壶子因此得以在挺好的地段购入一座精致宅院,做画坊使用。
此举非常英明。莱壶子住在客商堆里,生意不断。画坊的学生与画师常到附近人家作绘。
富商们饮宴或逢喜事,爱请画师同席,绘画席间情景。有时已开宴,亦趁兴派人请画师作画,又叫即时绘,情貌绘。这是一等的肥差,既能吃宴席,主家除了按价付酬金外,还会给额外的红包礼物,学生画师皆抢着作。
不过,所有画卷,需先拿回画坊,由莱壶子署名钤印,再装裱。有时还会加上莱壶子爱子的名字。作画的画师学生或可在莱壶子及其子的名款下谦卑署上某某添补,有的客商甚至指定只署莱壶子自己的名字。
纪重起初以为莱壶子格外盘剥,后来听画师和学生们闲聊得知,所有画坊皆是这个规矩。
学生拜师,不知名的画师投靠名画师的画坊,亦明白此规矩,盼望在画坊多结识富贵主顾,拥有自己的口碑,将来自立门户。
但画行竞争激烈,能成事业者,寥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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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壶子书绘和情貌绘生意兴隆,颇多同行羡慕,附近后来又添了两三家画坊。有一家干脆叫豆蔻画斋,虽为后至,俨然前辈主家。莱壶子挺介意,想向府衙捐资整修巷内道路,栽种树木,藉此功德把巷子改名蓬莱巷。差点儿成功了,却遭同巷客商反对,有两位还与莱壶子交情颇笃,常请蓬莱画坊的画师作绘。
客商们觉得蓬莱这个名字太缥缈,画坊书铺之类的用用蛮好。他们更喜欢接地气些听着喜庆的名字。
纪重简略介绍自己所知,文修意拿折扇敲敲掌心:“如此,附近的画坊会不会因与莱先生竞争起凶心,或莱先生仍想改巷名?广顺新知府刚到任,莱先生正好重新努力,所不定这次成功了。而邻家想阻止,便……”
白如依颔首:“利或信俗,确是许多案件的起因。”
纪重未接话。
白如依与文修意一起望望他,期待他说些见解,纪重一径沉默,白如依便瞧向巷中:“附近或有捕快暗哨,咱们在街边逗留或惹怀疑,先进巷吧。”
豆蔻巷是一条东西向的长巷,虽名为巷,实则算一条小街。蓬莱画坊在巷中段偏东。三人从西巷口进巷,四周有不少人徘徊,向蓬莱画坊处探望。巷中人家皆门户紧闭。三人未到蓬莱画坊门前,即有两名捕快从门内走出,摆手示意他们勿再靠近。
“衙门办案,莫要逗留。”
“没什么好观望的。今天初六,去逛逛街,饮饮茶,食食饭,转转旺地喽。来这里做什么?”
说话间又一名捕快探身出来,看着纪重一定。
纪重亦觉意外,这位正是将他送到医栈的老捕快。
老捕快常送人去过医栈,纪重住在医栈的两天又与他打过照面,聊了几句。之后做零工时亦偶尔在街上遇到。他不晓得老捕快的名字,只知道老捕快姓雷,旁人皆唤其雷阿爷,雷班头。
纪重记得雷班头晓得自己在蓬莱画坊做事,便是不晓得,估计也已从画坊的人那里问得。
他本以为莱壶子出事,画坊会被衙门封住,捕快又不认得自己,看一看无妨。没想到迎面遇见熟人。看来白先生不擅长算卦,自己今天躲不掉要被衙门询问。
纪重早在心里存了预备,遂大大方方行礼。
雷班头慢吞吞走过来,神色有些无奈:“啊呀,小火鸡,系哩呀,怎到这里来。”
纪重道:“在下听说了莱先生的事,刚好路过附近,便来看看。”
雷班头扫视文修意与白如依:“这两位系哩朋友?”
白如依先拱手:“在下白如依,与这位文贤弟皆是纪兄的同乡,我二人刚到广顺不久,请纪兄带我们四处转转。”
雷班头微颔首:“三位家乡遥远,竟在广顺相遇,着实缘分哩。不再多转转?”
竟没有拘拿纪重的意思。
白如依道:“纪兄方才与我们说了一些在画坊时的往事。唉,莱先生这般名声赫赫,待人宽和的大画师,怎遭此毒手。”
雷班头道:“每个人都有仇家的嘛,莫名其妙也会惹到仇恨。都系很常见的啦。这系衙门的案件,衙门自会调查。今天这样吉祥的日子,三位请先去别处转转吧。”
不必抓在下回衙门审问?
纪重暗松了一口气,白如依再一揖:“多谢差爷,不敢再多扰公务,如此,草民等先告辞了。”又向前看看,“敢问在下几人能直行,从东巷口出么?”
雷班头摆手:“门前全封住啦,暂时唔能行人。”
白如依神色疑惑:“难道凶手是从大门进的,连门前也需勘查?”
另两名凑近的捕快深深看了一眼白如依。
雷班头道:“啊呀,大人们说封便封,怎样的缘故我们唔叽啦。”
白如依又问:“请教莱先生是在院中的哪处遇害?前院后院,正厅侧厢?”
雷班头笑眯眯看着白如依:“这位公子,哩是什么人哪,怎的好爱打听?”
白如依笑道:“学生仅一无聊书生尔。”
雷班头轻叹:“北方公子,也系这样好奇滴吼。此系衙门的公务,不能透露啦。”
白如依又拱手:“抱歉抱歉。”
纪重亦向雷班头施礼作别,三人转身离开豆蔻巷。
文修意有些遗憾:“可惜连大门也未看到。”
纪重道:“旁边花椒巷有间茶楼,二楼或能看见蓬莱画坊房屋。在下没进去过,不敢确定。”
文修意开心道:“忒好,来都来了,不论瞧不瞧得见,先去茶楼坐坐,白兄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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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绕到豆蔻巷北侧的花椒巷,仍从西口进,遥见东巷口临街处挑出一个醒目的招幌,走到近前,见是一块茶壶状的木板,壶嘴处连着一串倾出茶水形状的木牌,上书金桂茶楼四个大字。
茶楼坐落在花椒巷与丹桂街口,乃一栋转角二层小楼,檐柱金粉彩绘,颇华丽喜庆,小伙计在门前揽客,向过路行人道着吉祥话语。
三人走近,一位伙计立刻迎上,开口脆生生的官话,特意靠拢北音:“公子爷新年喜乐,望多来看顾生意。”
文修意微笑:“小哥好眼力,看出我们是北方人。”
小伙计抱拳:“谢公子褒奖,几位这般俊美相貌,不俗气质,令人不由得猜是不是京城来的贵客。”
白如依亦笑道:“吾等逛得累了,正想饮壶茶。贵店可还有空座?”
小伙计满脸歉意作揖:“几位贵客,小店当下客满……”
白如依道:“委实有些累了,望小二哥通融,看是否有客人将离席,帮我们三人寻个能坐的地方即可。”说着递出一小串钱。
钱串只在白如依与小伙计手间一闪,纪重仅觉眼一花,小伙计已又抱拳笑道:“劳驾贵客稍候。”转身轻盈奔入厅内,片刻后转出,恭敬微躬身道,“为贵客觅到一处,非寻常客座,在内楼稍高处,有些简朴,倒是清静,公子们可中意?”
白如依道:“如此太好,多谢小二哥。”
小伙计做个恭请的手势,引他们进入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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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内果然满座,挺多桌子边加了椅子。
纪重一眼扫去,满厅儒衫,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完全没有饮茶聊天的闲适,竟像闯进了哪位大人的公务厅一般。
座中众人面前摆着壶盏果碟,似在各自聊天,未在意他们进来,纪重却感到诸多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不禁浑身微有僵硬,跟随引路的小伙计快步穿过大厅。
转过绘着山水渔乐图的大屏风,几人出了大厅后门,来到庭院。
院内布局十分紧凑,花石亭廊倒样样不缺,甚至还有一汪小池,过了池上小桥,即到另一座小楼前。
纪重向楼内一瞄,见又是一厅人。他之前从未在金桂茶楼吃过茶,不过时常路过其门前,便是晨间喝早茶的时段,亦未见这般多的人。
金桂茶楼的早茶生意仅限前楼大厅,多是附近住户来吃。内院的这栋小楼只饮风雅清静茶。与蓬莱画坊竞争的几家画坊的画师喜在此楼饮茶。蓬莱画坊的学生画师们觉得,那些人吃茶实为窥视。亦有学生向莱壶子建议,将蓬莱画坊院墙加高,多栽树木,阻挡对家的猥琐视线。
莱壶子倒不以为意,纪重曾听几个学生转述,莱壶子哈哈向学生们道:“尽管看吧,难道主顾能被他们看去吗?作画本应光明正大。若被人争去托约更当先要自省。”
转述的学生感动道:“先生这样磊落洒脱气质,那些鬼祟的家伙如何能比!让他们眼看我们画坊有画不完的稿约,每天各样贵客登门吧,最好整天浸醋缸,酸得醒不过来!”
今天小楼这赶集般的盛况,难道其他几家画坊的人听闻莱壶子之不幸,终是喜悦盖过了良知,到此一饮,放肆情怀?
那么,杀莱壶子的人,在不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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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先生的手伸得过于长了,一点好活都不让我们这些同行接到吗?”
“吾从未让贵客们只请吾一人,是贵客们执意让吾作画。吾和学生们每日画到半夜都画不完,也觉辛苦啊。”
“无耻,分明是你使了手段,却还卖乖!”
“仁兄何处此言,吾仅陈述事实。仁兄怎不反省为何自己的画作博不到贵客们的青睐呢?”
“呵呵,莱先生太会聊天了。大过年的其他皆可慢慢计议,愚兄先赠辛苦的你一个长睡不起!”
刷——
咻——
噗嗤——
“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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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纪重在心里摇头。
蓬莱画坊和附近画坊竞争不是一天两天了,另几家画坊都是只有几名画师的小作坊,名气规模皆无法与蓬莱画坊相比,莱壶子对他们颇有些上位者的傲气,一直不怎么理会。几家画坊有时搞些事情挑衅,蓬莱画坊亦是不屑回应的姿态。
纪重没和附近画坊的人接触过,仅凭在蓬莱画坊旁观及听取闲谈获得的感觉,几家画坊都挺活泼,手段灵活,不像阴狠毒辣之辈。挖挖墙脚抢抢生意挺常做,杀人……
而且,这几家画坊不应与蒜老先生有仇啊。
蒜老当是他们想争取的大客。
莱壶子一死,蓬莱画坊等于散架了,别的画坊趁此机会多与建安书坊和蒜老先生走动,颇有可能争到生意。
何必对蒜老下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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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仍是如文修意刚才所说,因改巷名引起富商的仇恨?
蓬莱画坊的友邻富商多非广顺本地人,应轻易不会与莱壶子这样有根基的本地老门户人士太过交恶。若莱壶子真砸钱改巷名,富商们倒有可能砸更多的钱再把巷名改回来。
莱壶子在画坊遇害,极迷信的人恐将整条巷子看成凶地,富商们的宅子也受影响,更别提杀人被抓还要偿命。
富商会做这样不合算的买卖么?
他们亦与蒜老先生无仇无怨。
临近富商好像没有从事书业行当的,整天忙于生意,有闲情逸致看传奇小说?可能都不认识蒜老。即便恨莱壶子,杀蒜老先生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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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索间,他们已随小伙计转到屋角,小伙计打开一扇小门,内里有一道小梯,直通向上。
小伙计笑嘻嘻道:“三位委屈些,请慢慢行。”
沿着梯子转过两道弯,踩上斑驳木板铺的地面,竟是一方小小的阁楼,墙边乱七八糟堆着些桌椅杂物,小伙计拖过一张桌子,又搬三个凳子,擦擦灰:“狭窄了些,贵客们勉强坐坐。想吃什么茶水点心哩?”
白如依又取出一小串钱,钱串一闪再没入小伙计怀中,白如依道:“既无旁人,先打扰小二哥片刻。今日贵楼诸多客人,猜想不少是报业的撰文先生?实不相瞒,吾三人亦有意做此营生。”
小伙计一副惊诧神色:“恕小人眼拙,竟未看出。公子们气度不凡,直是京里的贵胄公子。”说话间精准并恭敬地一望文修意。
白如依摆手:“吾乃无聊穷酸,进业少望,听闻广顺繁华,想在贵宝地混口饭吃。哪知报行竞争厉害,吾等北方寒士,比不得本地高才先生。在城内更无亲友,难晓得紧要消息。吾年前曾有幸远远见过莱先生两次,甚是仰慕,盼望良机正式拜会,今晨却得知莱先生之不幸,不由到此,遥遥悼念。更想请问小二哥,莱先生为什么遭此毒手?系何人所为?”
小伙计一叹:“衙门没查出,小人更唔知呀。莱先生好豪爽洒脱的一个人,城中人人敬爱,盼望青天大老爷赶紧查出谁这样狠毒!”
白如依道:“听闻莱先生是初五晚上在画坊遇害?我还以为广顺的画坊书铺都是初六开业。”
小伙计道:“看是什么生意啦。像小店这样的铺子,只歇三十初一两日。街坊们还说,过年更应天天开门,懒得做饭,想吃新鲜茶点,最好想到即能吃到。莱先生这样的大画师,越到年节越忙,喜喜庆庆的,谁不想要张名家的画作呢。好多人情无法拒绝。反正小的初二上工时,即见莱先生的马车路过我们茶楼门口,去画坊了。”
文修意道:“方才我们想从巷子右边过来,几位差爷说,画坊门前封住了,暂时不让通行,难道凶手走大门进画坊的?”
小伙计道:“这个小的也不清楚。画坊的围墙都打理得干干净净,确实没听说衙门的差爷找到脚印。不过,好些侠盗好汉会轻功嘛,可能飞身跳过去喔。”
文修意再道:“会客一般是白天。夜晚还能到画坊,排除会轻功的,或是莱先生的熟人?”
小伙计啊呀一声:“衙门的大人还没查到的事,小的哪敢乱猜呢?”
白如依道:“听说莱先生非在他专用的内院遇害,而在别处?”
小伙计瞄了一眼纪重,谨慎地道:“小人听说,在东侧院……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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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重问:“是画师用的院子还是藏画楼?”
小伙计满脸惊讶:“公子莫非到过莱先生的画坊,这般清楚?”
纪重在心里一呵,自进门到现在,这小伙计暗暗瞄了他多次。他从未在金桂茶楼吃过茶,不过,小伙计连莱壶子什么时候去画坊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想来之前自己常从茶楼门外经过,早被记住。何必做作。
遂大方道:“不才去年曾在莱先生的画坊待过一段时日。”
小伙计仿佛刚知道此事一般,神情既惊诧,又诚恳。
“啊呀,公子竟也是一位画师吗?太失敬了。公子们真是既一表人材,又多才多艺。小人钦佩得五体投地。”
纪重道:“在下只会粗画几笔,不敢当此谬赞。蓬莱画坊东侧有两个单独隔出的院子,东绘院是画师作画之处,绘院后另有一院,乃存放画稿的小楼所在。请教莱先生在哪个院遇害?”
小伙计眼珠转了转:“小人仅是听人议论,好像是画师先生们作画的地方。”
纪重再问:“东厢西厢?”
小伙计满脸歉意:“这小的就不知详细了。”
白如依道:“在下打听到,莱先生是被利器所伤?”
小伙计压低声音:“像刀剑匕首一类,蛮锋利,扎了好些下。”
文修意思索:“如此利器,应是专门携带?那就是谋杀了。”
白如依道:“画室也有刀铲之类的利器吧,裁纸或切刮颜料需用。”
纪重点头。
小伙计满脸神秘:“小人仅是听说哈,凶器好似并非那种小小的刀子或匕首,像更大只一些的。”
文修意拿起折扇比划:“长剑?长刀?还是胡客那种短剑弯刀?”
白如依道:“刀或弯刀适合劈或砍。扎的话,两边有刃更顺手。”
小伙计眼神闪烁,白如依又递出一些钱。
“吾等若是猜错,还请小二哥指正。小二哥放心,我们决不透露消息从何处来。”
钱串再度嗖地没入小伙计衣襟。
小伙计咧嘴:“小人今日真见识了北方公子的爽快豪气。我不多隐瞒,反正之后大概会传开啦。衙门的差爷正是觉得莱先生的伤处奇怪呢。他背后有伤,像偷袭,系脑后先被砸,背后再被砍的。前方也有伤,是扎伤,又没多少抵抗的痕迹。差爷们猜,可能不止一个凶手。因为,正像这位公子刚才讲的一样,棒槌啦,刀斧啦,才好砸好砍的嘛。扎,就得剑啦,匕首啦。先砍再扎,或先扎再砍,凶器换来换去,太麻烦。差爷们一开始推测,可能莱先生的画坊主顾多,新年开门肯定要备颜料纸笔这些,院里是有钱的。被匪盗盯上,谁料莱先生在画坊。于是悍匪们有的在背后,有的从前面,一起袭击莱先生。”
抬起手,比划了一下。
“背后的这样,砰,砍砸。前面的就,库库库,扎……”
文修意摇摇扇子:“这般情形,盗匪完全能打晕莱先生跑路。杀人乃大罪,需偿命。料想莱先生再有钱,也不可能把金山银山搁在画坊,约是画坊一段时间所需的银钱罢了。值得犯这么大罪么。”
纪重接话:“东绘院里没钱。”
账房在西北偏院,单独的屋院,画坊所有开支都要先向账房请款。
且账房处好像也没多少现银,大些的支用得向莱壶子请示。
较好的纸笔墨锭和颜料亦存放在另一处。画师们用时需先上报再领取。没用完的亦要交还。
画师们常开玩笑说,东绘院这地方,蟑螂也难咂到几口浆糊。画坊厨房里的老鼠都比画师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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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依道:“会不会这几个贼比较懒,没提前踩熟盘子。临时翻墙入院,凑巧摸到那处院落,撞见莱先生,一时慌乱。再或,莱先生看见了他们的脸。”
小伙计立刻附和:“系滴哦,书里戏里都这样的,看见脸,认得了,就不能留他性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