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修意道:“入室盗窃,依金额多少量刑。如果没偷多少,没伤人,打打板子罢了。甚至愿赔礼偿还损失,事主可谅解。如纪兄所说,那院里没钱,被莱先生发现被抓去衙门最多挨上二三十板子,至于杀人吗?”
小伙计崇拜地望着他:“公子好厉害哦,状师可能都比不上公子的学识。公子家里有人做过官吗?”
文修意笑:“小二哥过奖,在下想专门写案子,特意读了刑律。”
小伙计眼神一闪:“这样嘛,听闻新任的知府大人亦是京城派过来的,小的还以为两位是微服私访的大官人。”
文修意再笑:“小二哥忒抬举。吾几人实白丁矣,哪有那份福气。”
白如依同笑,接着猜测:“或凶手想逼莱先生拿钱,莱先生不从?”
文修意道:“那么应有捆绑拷打之类的伤痕,莱先生身上有吗?”
小伙计摇头,仍是谨慎地说:“小人未听说哦。也可能伤太多了。”
白如依待要再问,小伙计作揖:“公子们恕罪,小人怕耽搁太久,掌柜的要当我偷懒。请教几位吃什么茶点?”
白如依道:“我等新到广顺不久,更初次来贵楼,也不晓得什么好吃,倒不挑食。请小二哥荐些送来便是。”
小伙计道:“小店有极好的岩山、单丛、罗浮,不知公子喜喝哪种。掌柜特请人焙的一种香橼茶,乃本店秘方,开胃解腻,亦适宜年节吃。”
文修意道:“那正好,广顺好吃的太多了,今日又吃个不停,便来一壶香橼茶?”看向白如依与纪重。
二人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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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修意又点了几盘果品点心。小伙计轻快离开,白如依走到窗边扇,望向蓬莱画坊方向。
附近的人家建有高阁,遮挡自家院落,也阻隔了一部分蓬莱画坊的院景。
白如依侧身回望纪重:“方才谈及案情时,纪兄似有见解未道出。可否请教详细?”
纪重犹豫了一下,直言:“在下之前在画坊时,院中夜间一直有人值守,不知过年是否如此。”
文修意道:“是哦,我也挺想问,莱先生平日不带伴随么?昨晚除了他,画坊里应该还有别人吧。”
纪重道:“莱先生不怎么带贴身的仆从,白天常有一两名学生跟随。不过画师和学生都不住在画坊,傍晚便各自回去了。”
画坊不提供寮舍,家不在广顺的画师和学生都是自己赁屋居住。
“在下昔日在画坊时,未多与他人闲谈,不晓得是否有画师或学生居于附近。莱先生平日乘车到画坊。先生在画坊时,车夫便在门房休息。”
车夫在前院侧厢有一间专门的小屋,不过他常在院内到处遛达,和门房厨子或其他杂仆下棋耍牌,不会随意离开画坊,以备莱壶子随时可用马车。
文修意问:“画坊有几个门房?”
纪重道:“人数在下不太清楚。大约三四人?在下在画坊时,总管事的是康阿公。每晚守夜和巡夜归门房管,跑腿的小厮也算门房的人。厨房有专聘的厨子,账房也是单独的。莱先生在西侧院授课,课院由先生的学生管,东侧的绘院和藏画楼也由莱先生的几位大弟子管理。”
不过画坊的几位画师算莱壶子的同辈,还帮莱壶子教教刚入门的学生。白天在东绘院作画时,亦是画师们权利更大些,学生无法干涉画师作画。
白如依回到桌边坐下:“纪兄在画坊时,坊中有多少学生,几位画师?”
纪重仔细回忆了一下:“那时大约有十几位学生,六名画师。只有两三位大弟子是长年跟随莱先生的,画坊很多事务也是他们协管。其余学生只在画坊学数月或几年便离开。”
文修意道:“《北山老狸》上,莱先生署名之后的莱彬之、莱琴之,是莱先生的儿子吧。”
纪重道:“对。”
文修意问:“莱先生有几位郎君?”
纪重道:“只有这两位。”
白如依挑眉:“据在下所知,莱先生对二位公子寄予厚望,可惜一位是赌坛豪杰,另一位想做老瓦本家的木材生意。平日这二位去画坊么?”
纪重谨慎地道:“在下在画坊时,未怎么有幸见到莱先生的公子,不知详细。”
据他在画坊听到的议论,两位小瓦公子莱少爷,到画坊就是找莱壶子要钱,或是将被母亲施家法,求父亲说情。
莱壶子对二子亦已无指望,正待栽培刚学会走路的孙子。
文修意再问:“《北山老狸》后两册作绘署名的还有一位心泰居士,一位雪峰洞人,是莱先生的高徒还是画坊的画师?”
纪重道:“心泰居士是莱先生的大弟子居仲泰。”
传闻居仲泰有意娶莱壶子的女儿为妻,赘入瓦家。画坊里的说法是,两位莱少爷不怎么喜欢居仲泰,屡加阻挠。纪重离开时,居仲泰尚未如愿,不晓得现在当上莱女婿了没有。
“雪峰洞人,在下不知是哪位。”
这个名字,乃纪重离开画坊后,才出现在《北山老狸》的封面上。
纪重在画坊时,没见哪位画师学生用此名号。广顺四季温暖,从不下雪,所有的山都绿油油的。难道是莱壶子新收的北方学生?
按莱壶子的行事作风,如果这位学生颇有身份,即便新收,带其署个名亦有可能。
文修意轻叩桌面:“也就是说,昨天晚上,或不止一个画坊的人与莱先生同在院中。除了莱先生外,画坊还有人受伤或遇害么?”
白如依道:“在下仅听说莱先生一人,方才那位小哥亦未说有旁人。可待茶点送来时再问问他。”
纪重想起些关键,又补充:“还有两位老人家,专门负责画坊内院和东绘院的杂务,一位是夫人的亲戚,平日众人称其为园伯,在下不知其名姓,主要管莱先生专用的内院;另一位是莱先生自家的远亲,和莱壶子一样姓瓦,画师和学生都喊他戈叔。”
白如依道:“听闻莱先生惧内,在画坊亦受夫人辖制,园伯是否夫人的心腹?”
纪重微一点头。
众人确实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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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夫人是豪商郑氏之女,莱壶子家的其余店铺产业多是夫人管理,莱壶子只管画画与画坊事务,在家三从四德,内外权柄皆在夫人手中。莱壶子俯首听命。
莱壶子有两子三女,仅次女系妾室所出,其余四名子女皆是夫人生的。
莱壶子的两名妾室,一位系他成亲前就服侍他的婢女,一位乃夫人的陪嫁,不晓得次女是哪位的女儿。
居仲泰想娶的好像就是这位二小姐。
莱壶子一直恪守夫道,除了饮宴时与歌姬舞娘一会外,再无风流传说。
郑夫人尤不放心,觉得莱壶子的乖巧或是伪装,老瓦这样一个标榜才艺的男子,必风骚在骨,亦不免有小姑娘被他的姿态蛊惑。为什么在离家老远的地方建画坊呢?肯定为了某些鬼祟事方便。
夫人在外给莱壶子留面子,不怎么驾临画坊,唯安排了几名亲信,如园伯。莱壶子便让园伯专门打扫看管内院,令夫人放心。
戈叔则负责东绘院、藏画楼和课院。
纪重不太晓得画坊别处的事务,更不知道莱壶子的内院事务如何打理。他在画坊时,只窝在东绘院画图,东绘院一些端茶递水取物打扫之类的事常由他或入门晚资历低的学生来做,也有小杂工帮帮忙。戈叔不做粗活,只是巡巡院子罢了。
园伯戈叔家都在别处,园伯在后院角落有间小屋休息,戈叔则和车夫一样,在前院侧厢有间屋歇脚。纪重记得两人不怎么在画坊值夜。
文修意道:“那么昨天晚上,画坊内本应有莱先生、门房、车夫……厨房可能也有人?莱先生夜晚在画坊,不能喝不上一口热茶吧。四五个男子在画坊,莱先生竟仍遭杀害。莱先生遇害时,这几人竟丝毫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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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小伙计与另一年岁稍长之人拎着两个大提篮上楼。年长者像是一位茶博士,从其中一篮中取出小茶炉,茶盘,杯壶,点燃炭火,烹水沏茶,告知几人需待多久可以饮茶,如何添水之后便告辞离开。
小伙计则从另一篮中取出装着各样点心的小碟,摆在桌上。
碟中果点小巧精致。
待茶博士下楼,文修意道:“适才我们又聊了聊案子,聊出一个疑惑。画坊夜晚难道无人值守?如此,与先生同在画坊内。莱先生被袭击时,他们竟毫无察觉?或还有他人受伤?”
小伙计向窗外看看,搓搓手。
白如依再取出一小串钱。
钱又瞬间消失在小伙计袖间。小伙计轻声道:“方才需先伺候公子们点茶,小人未来得及细说。公子正问到此案最关键的地方了喔,昨晚画坊确实有人,奇怪的是,值夜的人,无一个得知莱先生到画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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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顺过年歇业的店铺多是初六开门,像工坊之类的地方往往是初八,蓬莱画坊亦定下初八画师和学生返归画坊。初五这日迎财神,遵循往年旧例,由夫人和儿孙在家中祭祀。莱壶子在画坊迎神。
迎祀从正月初四亥时到正月初五子时。
莱壶子每年会选两位学生两名画师与自己同祀。
今年陪祀的是莱壶子的大弟子居仲泰及另一名姓崔的学生。
“小人唔知崔生的名字,并两位画先生的姓名也唔记得。不过呢,必是吉利好名字。莱先生年年祀神,陪祀的都是吉祥又旺意的好名啦。”
纪重默默想,如果自己那时挑了个旺发,金满一类的名字,是不是能在蓬莱画坊混得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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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财神后,莱壶子在画坊待到初五早上,与学生和画师们一同用早点。
“早点正是从我们茶楼送过去的啦。居公子与崔公子一同来取。居公子常到茶楼,小人认识,他喊崔公子崔贤弟,所以小人知道崔公子的姓。”
莱壶子不常与学生画师一起吃饭,如若同食,席面便很大方,更何况是初五的早茶,必须丰盛。
“两位公子取了十几样点心,鱼饺啦,发糕啦,芋头酥啦,金丝卷啦……”
莱壶子不吃茶楼的茶,居仲泰和崔生买了杏仁露,芝麻椰奶等数样羹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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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仲泰与崔生巳时离开画坊,两人经过茶楼门前,与当时在门前迎客的伙计打了招呼。
画师们好像也回去了,但没从茶楼门前过。
莱壶子午时左右离开,乘的正是他一贯用的马车,赶车的是车夫勇叔。
“画坊留下了哪几人,小人唔能全知,仅晓得,到了晚上,戈叔,门房康阿公与亮仔,三人皆在。应还有旁人。亮仔和差爷讲,他们轮流打马吊,输的人离桌巡院。”
文修意计算:“打马吊四人一桌,还能有人去巡夜,那么至少有两人与这三位一同值夜。”
小伙计点头。
“公子好会算账。究竟还有谁在,小人真唔知啦。从莱先生中午离开院子后,戈叔他们三个便没再见过先生,更不晓得莱先生后来又回画坊了。他们以为院里只有他们几个,天快黑了,就关好大门打马吊。打到夜里三更时分,康阿公输掉,亮仔呢,系个乖仔,觉得老人家半夜唔要多劳动,他代康阿公去巡院子,巡到东边院,见房门没关,提灯进屋,看到地上的人和血……”
亮仔是个胆子挺大的小伙子,这时也不由得慌张大叫起来。
白如依问:“每场牌的输家都要去巡院?那么在亮仔之前,巡院的是哪位?为何毫无察觉?”
纪重在心里称是。
小伙计无辜道:“小人唔知啦,悄悄说一句哦,可能他们巡院就是大致看一看,不是哪里都去的。屋里全是纸笔,不用太防贼。亮仔年纪小嘛,精力足,巡的地方多。”
白如依再问:“发现莱先生后,可有赶紧请郎中,还是直接报官?”
“似那时莱先生已经冷冰冰,有点硬,一看一摸即知无救啦。”
小伙计摇摇头。
“他们又懵又恐惧,完全不晓得为什么莱先生会在那里呀。”
纪重皱眉,他在传奇小说里读到过,人死后,需过一段时间尸体才会冷却僵硬。
如果小伙计说的是事实,那么莱壶子是在二更或更早的时候遇害的?
文修意问:“血迹多么?凶手执利器砍刺,自己身上或也溅到血,乃可追踪的线索。”
小伙计声音压得更低:“小人仍是听说喔,除了莱先生身周的血之外,差爷们完全没查到别的血迹,无有手印,无有鞋印。”
纪重再困惑,东绘院没有可清洗血迹的水缸池塘。画师们作画用水是白天取,傍晚离去前清理干净。连茶盏中都不能留茶水,防止半夜被耗子之类的打翻,污损画卷。
白如依继续问:“车夫和莱先生的马车当时在画坊么?”
小伙计再摇头:“不在,车夫和马车全在莱先生家。夫人和少爷们也以为莱先生在家。如果马车到了,戈叔康阿公和亮仔他们怎会不知。他们一直在门房,明明未有任何人进院。”
文修意问:“画坊有几个门?”
小伙计道:“只有一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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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壶子觉得宅院像钱袋,门太多泄气,只一个正门出入便好。
不过画坊的人都自觉守规矩,唯有莱壶子和贵客从大门正中进院,学生、画师都在大门的一侧进出。
康阿公和戈叔虽有些岁数,但眼亮耳灵,亮仔更机敏异常。
大门廊下灯笼非常亮,尤其从初五到初八这几日,院中需光明干净,恭敬接迎财神顺星,添了好几盏大灯。
他们打马吊时,敞开着一扇小窗,康阿公正对窗坐,虽未一直岌住窗,但常常睄一眼。若有人从大门进来,绝对能看到的。
门房还有一只狗,非常机灵警惕,有点风吹草动就叫。
昨晚,狗一直很乖巧。
更关键是,天刚黑康阿公就关紧了大门,上了门闩。门闩是大粗木头包了铁,撞都撞不开。
出事后他们去报官,门闩仍好好地在门上。
“真的很诡异喔,他们完全不晓得莱先生和凶手怎么进院子的。”
门闩未打开,打马吊时也没见到有人进院。
莱壶子到自己的画坊,又为什么要悄悄潜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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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修意感叹:“此案确实离奇。首先,莱先生和凶手是如何进入画坊的;其次,莱先生为什么会在侧院遇害;再次,凶手又是怎么离开的。”
小伙计猛点头:“系呀,康阿公戈叔亮仔他们这样和衙门的差爷说。差爷们也觉得不可思议,思不出答案,便让康阿公戈叔亮仔到衙门慢慢计议。”
文修意问:“难道这几位被当成了嫌犯?”
小伙计无奈:“因为他们说没人进出画坊嘛,那么除了莱先生,院里只剩下他们了。”
文修意道:“若这几人是真凶,应该打开大门,假装凶手逃走了才对。声称无人出入,不是加深自己的嫌疑么?”
纪重暗想,或者,凶手是其中一人?
施展计谋,混在无辜者中,又可获得几位证人,正是谜案凶手最爱用的手段!
白如依道:“冒昧一问,这几位身量如何,可有人会功夫?在下年前有幸见过莱先生几次,先生丰姿伟貌,绝非一个能被轻易击倒的柔弱男子。”
纪重默默点头。
莱壶子高大健硕,十分重视养生,曾拜师知名的武师学拳术,每天早晚各打一套拳。纪重常听学生们说,莱先生教导他们,做画师尤需体力,让学生们多练练臂力和站桩,筋骨有力,笔下添神。作大幅画或赶画稿更要好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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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重便又想起《北山老狸》中,老狸教闻人公子练习抡臂抻腰伸展术与拳术一段。
“公子请将两臂展开,面向朝阳将升之处,深吸气,呼出,如此吐纳。再如本狸这般,抡臂,转腰,抻,转,再抻,再转,展开胸怀,气脉通达……”
闻人公子问:“这功法能招财么?”
老狸说:“不能。”
闻人公子再问:“能改运么?”
老狸说:“可强身,提气,振奋精神。养得好精气神,便是前有坎坷,也能抖擞闯过。如此,算不算改运呢?”
闻人公子心想,天呐,果然是个假妖精。别人的妖精搬金运银,供他吃香喝辣。这狸子却让我白日读书码砖,夜睡硬铺,天不亮起来抻筋抡臂,教小童的老塾师都比他慈祥。必得把先祖卖他爹爹的仇连本带利讨回来是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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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重初读这段时曾想到莱壶子,以为蒜老先生是从莱壶子处获得灵感,后来才知蒜老先生之前不认识莱壶子,大约广顺人多重视养生强身,习俗使然尔。
纪重甚喜这段情节,亦试着清晨在小屋里伸展,挥转手臂,可惜小屋狭窄,不能尽情抡臂出招,他又不好意思去屋外练,但稍抻抻筋,已觉甚是清爽。
他自是觉得必须画这段老狸授公子抡臂练拳的场景。他不懂武术,亦知南北武学略有差异,唯恐画错,特意跑去市集看武师演练,记下姿势,选了几家武师皆使出的招数,避免用到独创功法。如此画出,蒜老先生很满意,特别称赞了这一幅,纪重甚喜悦。
那时为作画常往市集跑,如老狸所说,常去旺处旺地,神气畅快。一些阴暗的霉斑,自怨自艾的情绪,似也渐渐溶解消散。
起初每提起笔时,心不由得一紧,眼前模糊,手心冒汗之情形,这时渐不再有。可以与……时一样,毫不犹豫抓笔,急急绘出,更发现在作图绘时,常不由自主地笑。
他更想过,若继续画图,说不定哪天,画女子时的症状也消除了……
可惜,画坊没给他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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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纪重照例忙到天快黑,打扫完东厢房,正要离开,被告知他明天及以后都不必来了。
告知他这件事的,正是莱壶子的大弟子居仲泰。
“纪贤弟若有东西尚未取走,可现在包好。戈叔送你出门。应无什么物事被你带回家了吧,忘了也没事,来日我们派人去取。”
居仲泰首次与纪重讲这么多话。
纪重模糊记得,好像听谁提过,居仲泰并非广顺人,他讲的官话广顺腔调却蛮浓。
居仲泰又转头对戈叔说了几句广顺方言,纪重努力学过广顺话,仍如听天书一般,完全不晓得说了什么。
观两人瞟自己的眼神,应不是赞美,反正听不懂,只当他没说。
居仲泰与戈叔皆偏矮,挺瘦。居仲泰比戈叔略高半寸左右,肤色略苍白,一副文弱书生打扮。
戈叔微微躬着背,肌肤不如寻常广顺人那样紧致,面庞松弛,眼泡浮肿,鼻头泛红,应未食晚饭,却身带酒气。
这两人能突地暴起,先击打莱壶子的后脑,砍之,再跃至其身前,连刺数剑么?
纪重试着将戈叔的形象融合曾看过的武师演练招式,在心中绘制场景……
甚难绘出。
康阿公,纪重进出画坊常打照面,挺和气的一位老者,亦不算高大,走路慢吞吞的,那松散的外表下,是否凝蓄着狠辣精锐的意志?
画坊有好几个跑腿打下手的小厮,小厮们有的是临时来赚闲钱零花的,做一两个月就走。纪重不晓得哪个是亮仔,不过,那些小厮皆十几二十左右年纪,自带青春勇武,或未练过武功,仍可与六十岁的莱壶子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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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计亦道:“小人唔知康阿公和戈叔是否深藏不露哦,若只按平常看来呢,莱先生应打得过他们两个。亮仔也是小小的一个仔,不过年轻嘛,很机灵敏捷。”
另外两个人,小伙计不知身份,未评论。
文修意道:“常言道,赤拳难敌刀枪。凶手掌握利器,若是熟人,莱先生更无防备,极可能偷袭得手。在下猜测,当晚凶手早已在院中,用了什么借口将莱先生诱至画坊,趁他人不备,打开大门,让莱先生进院,之后关门,放好门闩,再骗莱先生与他一起到那处房中,突施毒手。随即或翻墙离去,或仍潜藏院中。”
小伙计拱手:“公子好聪慧。差爷们也是这样想,所以将康阿公戈叔亮仔一同带去衙门啦。”
纪重忍不住道:“画坊很大,若当晚只有这几位在,凶手很容易藏身某处,趁他们发现莱先生尸体慌乱时离开。”
小伙计深深看了他一眼:“公子所言亦很是喔,说不定凶手正是这样行凶的。”
白如依问:“这几位是否近来对莱先生心怀怨恨?”
小伙计无奈道:“唔有听说呀。莱先生给的工钱蛮足,小人不知他人心里如何想,看表面,都是开开心心的啦。”
叹了口气,又抱拳。
“讲了这么多,耽误公子们饮茶,老板也要疑心我偷懒啦。小人先告退片刻,公子们请清静用茶点。”
夹着茶盘,哧溜奔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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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依将几个小碟摞起,清出一片空桌面,用茶巾擦干净,从随身布袋中取出一个竹筒,自筒中倒出一个空白纸卷展开,再摸出一支笔,一个小碟,一只小瓷瓶,从瓶内倾出些墨汁在碟内,向纪重拱手:“说来总有些含糊,能否请纪兄将画坊简图画出?”
纪重提起笔,大致勾勒出草图。
前门,门房,前院,中庭……
中部东侧即是东绘院,此处原本是花园,莱壶子买下后,填平池塘,新建两道厢房,做画师日常绘画场所。
白如依看着纪重作画,又眺望窗外蓬莱画坊院落,感慨:“在下初到广顺时,数位先生向我提到这一片宅院,说南老板建造时,特意请了江南顶尖的园师。庭院花木,池塘游廊,布局大有讲究。池畔叠石,乃溪隐子先生的亲传弟子之作。若来日此弟子成名,园师声望更胜,则宅院之价值将翻数倍。莱先生如此改建,真洒脱之人。”
文修意道:“物则为用,宅院亦是。我倒觉得,若莱先生买院子就是为了当画坊,以最实用之方式改建甚合适。不过照白兄这么一说,案子或可破了。会不会是某位极风雅之人新近拜会画坊,见被改成这样,一个愤怒……”
确实,算个理由。
纪重心里赞同,因笔在手,未可多分神,继续勾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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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绘院后另有一厅,叫做装潢厅,原是连接中侧院和内侧院的游廊,被建造鬼才莱壶子改成了厅室,装裱画卷专用。
过了装潢厅,即画坊最高的小楼藏画楼,保持买下时的原貌,未遭改造,清雅爽阔。画师绘好及装裱好的画卷多存放在此,待主顾取走。
藏画楼西北侧,整座画坊最深处,最雅致的院子,是莱壶子平日待的内院。
莱壶子让人在内院新挖了池塘,把之前庭院别处的叠石、小石桥,小亭子等,统统塞进内院。
他平日作画,会见贵客皆在内院。
学生和画师们非经莱壶子允许,不能随意进入内院。
西侧院落则是马厩、厨房、课院、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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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修意问:“纪兄在画坊时有无听说这一带藏有什么宝物?像前任屋主留下的财宝或什么秘密的线索之类?”
纪重茫然地看看他。
白如依笑:“文贤弟传奇读太多了。这片院落统一建造,莱先生买的现成全新宅院,自己又改建甚多。什么大宝藏都早该被工匠挖出来了。”
文修意亦笑:“仍有可能某位工匠身怀秘密,将宝物或线索藏在莱先生院中。若非如此,凶手大约是因仇杀人或情杀了。”
白如依挑挑眉,慢悠悠拖着广顺腔调道:“当下唔能随意定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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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绘成,白如依向纪重道谢,待墨迹干透,小心卷好,收进竹筒。
三人付账离开茶楼,小伙计殷勤地送到门前。走出老远,纪重仍感觉小伙计灼热的视线黏在自己背上。
几人拐进另一条巷,文修意摇着扇子道:“此一番了解更详细,反倒觉得案情更扑朔迷离了。亲自查案果真大有乐趣,难怪白兄热衷于此。接着去哪?莱先生家,还是蒜老先生家?”
白如依道:“文贤弟知道令舅父此时在何处么?”
文修意倒吸一口气:“白兄怎的仍不肯放过我舅?他和莱先生、蒜先生哪来的仇?”
白如依正色:“文贤弟若真想查案,便要用完全公道,抛开一切私情的眼光看事实。仅观莱先生画坊之所在,说明了什么?”
文修意眯眼看白如依,片刻后恍然:“啊,白兄是想说,莱壶子喜欢江南风情,现在万卷楼也在这里开铺,若我们书局和万卷楼同时找到他,他会选万卷楼对吧?”
白如依微笑。
文修意亦笑出声:“白兄逗我呢。莱先生肯定与白兄一样,万卷楼和我们书局的稿约都接。即便此时先生拒了还有彼时。只要诚意够,方法对,总能让先生变成我们的人。为这个杀人太新鲜了。我真不明白,白兄和大舅舅这么熟,舅舅除了搓珠串还干过别的力气活吗,你竟说他能跳来跳去对莱先生连砸带砍?”
白如依眨一眨眼:“在下不这么觉得,但恐有人如此猜想,所以才想先找到少东家,顺便请少东家与纪兄一起回忆今早情形。若不快些,怕是府衙会先找到他。”
文修意困惑:“什么意思?”
白如依慢悠悠道:“我还以为仅纪兄未发现,原来文贤弟也没看出来?刚才那个小伙计是衙门的人。”
纪重惊诧。文修意啊了一声:“但他看着不像捕快哪。”
白如依道:“他或是新任知府大人的亲随。大人可能就在茶楼里,咱们坐的阁楼隔壁。”
纪重恍然。难怪茶楼里这么多人……小伙计对案件细节知道得如此详细……
“那我们能进茶楼……”
“当然是大人让他放我们进去。”
“怪不得那小伙计说案情的时候这么奇怪。”
文修意喃喃。
“按理说,聊天会先聊最古怪的事。明明此案最奇之处是莱壶子半夜被害于大门紧锁的画坊内,无人知道他和凶手是怎么进去的,凶手又如何离开。小伙计与我们聊时,一开始却没透露。我还以为他想卖关子,多要点赏钱。”
“他奉命套话,需大人允许才能透露更多细节。”
纪重想起小伙计的眼神,如此火辣,乃因在打量疑犯?
“衙门怀疑纪兄在情理之中。”白如依摸摸下巴,“却似对文贤弟也非常关注。我猜系因少东家在蒜老遇害时登门拜访,衙门反推少东家与莱先生案有关。所以,文贤弟能猜出少东家现在何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