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吃的饭是邬夫人做的。
邬夫人系惠州人士,厨艺精妙。当日吃的谷董羹,据说乃僧人所创,地道做法应全用素菜,邬夫人用鸡汤做底,加了干贝花胶等材料,现涮鱼片和蟹肉吃,鲜美异常。
纪重更喜欢邬夫人做的酿春。“春”原来是鸭蛋,蛋黄中酿入三鲜肉馅,整颗蛋在高汤中煨熟,盛在碧青色小盏中,以金线般的粉丝做底。又叫春映金山,滋味妙极。纪重吃完一盏,意犹未尽,不好意思表露,喜邬夫人立刻又送来一盏,纪重尽力维持端庄,斯文并迅速地吃光第二盏。
和老狸一样,蒜老会酿酒。那日纪重尝了蒜老自酿的糯酒,色若琥珀,甜香醇深。
“今晨听到旁人应门,在下虽有些惊讶,但想可能是蒜老的儿子或亲戚。《北山老狸》而今如此有名,蒜老事务繁多,访客应不少,新请人帮忙亦在情理之中。”
蒜老并非吝啬,他与夫人衣着皆无繁复装饰,但质地精良,夫人的首饰素雅精美。
蒜老平日总穿颜色剪裁相近的衣服,乍一看以为不怎么更换,实际每天穿着都不一样。
邬家桌椅器物,式样简洁,杯盘没什么花饰,几乎全是纯色,近观即知非轻薄廉价之物。
便如那一餐饭,家常做出,酒楼难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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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浮观,求本质。
一切唯其用,尽其用。
如此不耗不费,获益良多。
老狸如此劝告闻人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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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蓬莱画坊赶走时,纪重曾想请蒜老帮忙说情,后又忍住,沉默离开。
他不能昧着良心说,莱壶子的画技好极了,可其书绘技法老道,寻常人难以发现缺点。
莱壶子亲笔作绘,定能让书的名气与销量更上一层楼。
更合《北山老狸》之用。
《北山老狸》后面的故事,闻人公子与苏小姐及别的美人,将有很多纠葛。
他这个画不出女子的小画师,当要被舍弃,是离去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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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蓬莱画坊那天傍晚,纪重很平静,竟没什么感伤唏嘘的情绪。
一段时间后,他已是纸笔铺的小工,某日走到一家书铺门前,见伙计将新一卷的《北山老狸》摆上正对大门的长桌正中。
纪重不由得停下脚步,心中一缩,一股酸涩涌到喉间,定定看着那崭新的书册。
如那时,望着身穿嫁衣的百英登上花轿一般……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垂下视线,转身快步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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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还是去蒜老家看看吧。”纪重道。
文修意吃了一惊:“纪兄,在下方才问白兄为何不去蒜老家是玩笑话。恕我直言,蒜老家的官差不会比蓬莱画坊这里的少,而且……”
“而且已有人作证见到了在下。我若再去,大约会被抓起来。”
纪重很平静。
“若在下已在嫌犯名册上,衙门很容易查到我的住所,早晚会被带去衙门。”
倒不如主动些,给差爷们省些事,也显得自己坦荡。
更重要是,他已逃了数次,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了数次。
不管白如依是不是真的会查案,他都想为抓到那个凶手出一份力。
没有蒜老,便无人再将老狸带到当下,令世人得知老狸与闻人公子的故事了……
白如依露出严肃神色:“我知纪兄急着找出真相,惩治凶手。不过,一则,当下去确实无用功。不如抓紧时间从别处挖寻更多线索。尽吾等所能,多取多益,如老狸之道理。”
纪重沉默。
“二则。”白如依看向前方,“此处离蒜老家颇远,倒离建安书坊的刻印工坊挺近。刻印工坊,是叫建安版印社吧。蒜老曾在那里当账房,蒜老的两位好友仍在此做事,主管版印社的束家三爷,其妻是莱壶子的表外甥女。版印社主事上报束老板,建安书坊才会买下《北山老狸》。《北山老狸》更在此刻印。在下觉得,往建安版印社一行,说不定可找到重要线索。”
纪重道:“在下之前漏说了,《北山老狸》前几卷并非建安书坊自家的建安版印社刻印的。”
他以为神通广大的白如依和文修意知道。
看反应,显然文修意不知道。
“即是《北山老狸》这部书开始时并未在蒜老做账房的工坊制作?”
纪重点头。
“建安版印社那段时间稍忙,纸也不够。刻黄医官著作的穆师傅说,刚好他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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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纪重刚画出几张图,建安书坊负责此书辑校的具先生点评《北山老狸》书稿颇为辛辣,对纪重的画稿倒挺宽松,只说,笔画太细碎,可能不好刻版,未再有其他挑剔,也没让纪重返修。
之后数日无音讯,纪重也没怎么见过蒜老。倒是某日穆师傅问他:“那位老先生的书,是你绘的书图喏。我听说家内工这阵子好忙,我去画坊时见过那稿子,好厚的一摞纸,你画画又好多笔画,家内师傅有工夫刻吗?”
“家内工”、“家内师傅”即穆师傅这样小作坊工匠对建安版印社的称呼。
纪重诚实回答:“在下已将画好的图送给辑校先生,其余便不知了。”
“你画图,就是你也有份嘛,怎一点不上心呢?”穆师傅笑眯眯道,“对了,我只见你画的这些花花草草的图,那个书的图,能看一看嘛?”
纪重深深记得刚画图绘时,虫草图画太细将穆师傅气得拍桌骂的事,怕是自己新画的图穆师傅更难接受。
可这日他正好带着书图,先到穆师傅的刻印店看图样,再去蓬莱画坊,穆师傅说话时直看着他背的画筒,纪重遂取出一张画展开。
穆师傅一瞧,即惊叹:“哇哦,这狸子好多毛。”
狸子,当然毛茸茸的。
“这么茸,不好刻喔。”
纪重解释:“穿着衣服,身上没毛了。”
穆师傅道:“衣褶也很多。啊呀,小山哥,你画图真的好细,不会偷懒,刻版的看见要疯掉。”
纪重不吱声了。
穆师傅盯着图摇头:“恐怕家内师傅没法一点点抠你这图,单大狸子就有得刻。这书,好像正是讲狸子的故事哦?”
纪重道:“是狸子帮助一位公子的故事。”
穆师傅道:“那好多图得有这只狸子吧。刻版光刻你这图,其他的事情不用做了。”
纪重本对自己的图尚有几分自满,被这么一说也有点儿虚。
穆师傅接着道:“你可以问一问,他们若没空,我这边倒还有点空闲,能细细刻。”
纪重惊讶。
“在下……恐怕说不上话。”
穆师傅道:“啊呀,你见到具先生和那位写书的老先生时,提一提嘛,他们明白的。找我更实惠哩。”
又拍拍纪重肩膀。
“我们小店活很多,不少大书是我们代做呢,绝非只会刻花花草草蚂蚱小鱼的。你更晓得嘛,连黄医官,府衙的书,都交给我们做,还有什么不能放心?”
纪重惊诧之余,又生敬意。
蒜老先生第一次写书,他纪重在蓬莱画坊是最卑微的临时小杂工,被轻视乃常情。穆师傅却主动争取接活,令纪重对匠人之道多了几分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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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师傅的刻印店是他自家开的。他长年接建安书坊的活,管建安书坊叫东家。他们也接别家的活,不过建安书坊好像是他家最大的主顾。”
文修意道:“请其他工坊代刻或分印分装,乃书业常态。但《北山老狸》的书上刻印署名是建安版印社,在下曾与建安书坊印的其他书比较过,署刻一致。代刻代印又不落名,可佩可叹矣。”
纪重知道,文修意与白如依必不赞同这样代做不署名的行为,他当然也不赞同。著者,绘者,制作者,皆应当己之著作上署自己的名字。
但,世事复杂,如蓬莱画坊的画师与学徒,如穆师傅的小工坊。
起步之时,求进关头,不得不舍弃一些东西。
纪重之前做纨绔时,曾附庸风雅,收过几部古卷,而今回忆,却想,那卷册,是否也承载着未曾留名之人的心血。
千百年后,若后世人看到《北山老狸》的书册,是记得建安版印社,还是穆先生的小工坊?
哦,大约也会评论,莱壶子先生之图绘如何如何。
无所有亦无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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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依问:“穆师傅是否西南人,工坊叫木蓝?”
纪重从感慨中回神:“对,穆师傅出身西南,工坊叫木蓝刻印店。白先生果然知道。”
白如依道:“在下是猜的。《北山老狸》建安版印社的署印下方与纪兄的图绘页上常有一小枝缀着小果的树杈,在下原以为是石楠或火棘,方才听纪兄说代刻师傅姓穆,才想到可能是木蓝的枝叶,穆师傅以此为徽记。”
纪重茫然道:“木蓝,是兰花么?”
白如依道:“不是,此树出的蓝色颜料可称蓝靛,如此纪兄当熟悉了。”
纪重恍然:“书中曰,菘、蓼、马、木、苋,皆可为蓝靛,木即是此木蓝?”
白如依微笑:“纪兄果是用色行家。木蓝有多种,在下觉得书上徽记的叶片像西南木蓝。”
纪重更钦佩看着白如依,他一直以为,那撮树叶是花边一类,属于穆师傅爱用的点缀,没想到竟以此为徽记。
白如依道:“但从第五卷起,书页上便无此记了。”
第五卷时,纪重已离开了建安书坊。
难道建安版印社把《北山老狸》夺回自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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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依扬眉:“既然聊到刻印店,那么再改改行程,先去木蓝刻印店拜拜年?”
文修意喜悦:“甚好。”
纪重委婉道:“刻印店离此稍远。”建安版印社近一些。
白如依道:“正好乘一乘广顺的花车,难得我们三人一同查线索,不能让文少爷独自在街头。”
纪重一时不解。
文修意一笑拱手:“多谢白兄体谅,我怕扫了查案之兴,方才未好意思说。再怎么找理由,我大初六的未经知会,摸进建安书坊的刻印工坊也不合适,正想着若真去了那里,小弟唯有寻个茶楼等二位了。”
白如依正色:“怎可令文贤弟如此孤独?去咱们都能大摇大摆进的木蓝刻印店。搭马车,纪兄指路,在下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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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如依十分豪气地拦了一辆双马拉的敞篷大花车,两匹马披着七彩马鞍,车顶撑着一把绚丽大伞。纪重坐在锦绣软垫上,感觉自己要去什么山洞里做倒插门了。
车夫是位仿佛从年画上走下来的老大爷,笑呵呵讲了几句吉祥客气话,一抖缰绳,小马轻快起步,铃声铛铛直响。
这类花车多是外来的游客坐,也有情人夫妻同乘,或家人带着孩子坐的。像他们这样三个年轻男子并排坐在车上较少见,沿途路人和摊贩看着他们直笑。
有些婶姨姑娘还笑着喊“小哥哥哪去呀?”“到我家来好不好啦~”
纪重脸有些热,僵硬不敢多看,白如依和文修意倒很大方,摇扇挥袖,笑容灿烂四处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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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蓝刻印店在靠近广顺城中心的闹市,此一带是寻常百姓常逛的市集,数条小街纵横交错,各专售花木、虫鸟、铁器、赏玩、木件……亦有书铺画铺和文房店。
街市上亦满是游人,因街道狭窄,看来比集贤街那边更拥挤。
三人在市集前街下了马车,车未停稳,便有数团人奔来,欲要搭乘,开口南腔北音各异,老车夫仍笑着悠悠道:“都是贵客,不论道程远近,肯定请最先到车边的客人搭。未得结缘的贵客休要见怪。这里的车多得很哪,随意搭,欢喜搭喽。新年正是要喜喜乐乐,对唔对呢?”
三人闻之,亦不禁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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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重引路,白如依询问木蓝刻印店的大致状况,他简略回答。
刻印店是穆师傅和两位师弟合开。穆师傅的娘子管账。纪重在蓬莱画坊时,木蓝刻印店内有穆师傅、穆师傅的两个儿子、两个学徒、穆师傅的两位师弟,大师弟的两位学徒和小师弟的两位学徒,共名十一名工匠。
其中穆师傅、穆夫人、穆师傅的两个儿子和两位师弟都是西南人,数年前一同来广顺立事业。六名学徒则是穆师傅开起刻印店后才收的,有广顺临近人士,也有别处人士。
十一位工匠与穆夫人都能写、刻、印,但长处不一样。
穆师傅的刻功最高,他和二子二徒负责刻版;
小师弟擅书,带着两名徒弟主要负责写版;
大师弟调配油墨与印功很强,与其两名弟子主做印版。
装订则所有人都做。忙的时候女眷也能协助。
其他的事务亦有分工,一般是穆师傅出面与建安书坊这样的大主顾接触,穆长子购买制版用的木材,大师弟负责买印墨、颜料与油墨调配。书纸常由书商主顾提供,穆师傅这里也能代为采买,包括封纸、订线等,统一由小师弟接收或采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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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师傅个子不算高,喜笑健谈,身为刻版师傅,臂力甚佳。
他有挺多工具,譬如凿凿、刀刀、铲铲、锤锤、锥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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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重在蓬莱画坊时,从未见穆师傅与莱壶子起过冲突,也没察觉他对莱壶子心怀怨恨。
穆师傅的工钱由建安书坊支付,到蓬莱画坊一般是取画稿。
刻图版较难,制版时和成版后需有画师协助与验版。
这些皆是蓬莱画坊的寻常画师和学徒来做。莱壶子无需亲自费劲。
穆师傅更对纪重赞美过莱壶子。
「小山哥,画图不能只管自己开心,显得你好懂画,好会画,把一撮毛画得每一根都朝不同方向支棱,一条袖子有八十道褶褶。得想想我们刻印的人哪。显好,要找对方法的。你看莱先生的画,既会抓神采,更晓得哪里可省,哪里可繁。我们刻着好开心,印出又精细,客官们一看,哇,好出彩,好漂亮,妙笔工雕!这书得买,得藏!皆大欢喜。当然啦,一时半刻难全领悟,莱先生是多年理出的经验,若人人懂得,人人是他那样的大师了。你本身确实会画,慢慢揣摩,一定能摸准诀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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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师傅也跟纪重聊过蒜老。
“在下做书绘,很多细节需请教蒜老。”
著者用笔往往偏虚,绘图则要落实。
譬如传奇小说中最常见之人物描绘,曰一人姿态洒脱,眉目风流。著者觉得数字写来足矣,阅者自有形象浮于心中。但画者作绘时,却很怕这样的句子,不免要犹豫——洒脱,如何洒脱,是高是矮,或肥或瘦?风流又是怎样的风流,脸形长或圆,眼大还是小,眉粗或细?唇厚或薄?
他唯恐画错,一一询问蒜老,蒜老总有问必答。
有一回他交图绘版时,又请教蒜老,刚好穆师傅来送版样,也在场。
之后纪重到刻印店送画,穆师傅与他闲聊,说自己和家人好喜欢《北山老狸》,学徒也爱看,还带亲戚朋友借口帮忙混进店先看后面的内容,顺着聊到蒜老,穆师傅道:“老先生性情真好,你也仔细,有些先生可不爱被这样问的。”
纪重不解:“为何?”自己是为了画得更好才问,蒜老应能理解吧。
刻版师傅道:“会嫌烦喽。大都要跟你讲,让你自己看着办吧。画得不合意,又数落你。你哦,刚好遇见一个新作文的先生,又是好脾气的先生。机会与好人都让你遇到。你很好运喔。”
此是纪重再度为人后,第一次有人跟他讲他很好运,一时觉得新鲜,今日回忆,更有些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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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穆师傅和我说,他有空,可以刻《北山老狸》的书稿,我便和具先生与蒜老提到此事。”
穆师傅让纪重提一提,纪重觉得,如果分别找蒜老和具先生谈,自己要经历两次尴尬,更可能出现蒜老再找具先生商议,或具先生又同蒜老聊这样的车轱辘情况。他便挑具先生与蒜老一同看画稿时,说了此事。
蒜老不认识穆师傅,闻后先含笑沉默。
具先生凝视纪重:“穆振说他有空?”
纪重点头。
具先生又问:“可还说了别的?”
纪重道:“没有,只说若还没刻印,他可代工。”
蒜老开口,却是向具先生询问:“是否需额外花费?”
具先生捻一捻胡须,半闭起眼:“他们是书坊常用的工匠,倒是有个固定的价钱。罢了,此事由学生与东家商议,老先生与纪小兄无需多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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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先生听在下提到后,便说由他处置。过了没几日,定下由穆师傅代做。”
纪重不晓得蒜老之后有没有单独和具先生说支持穆师傅刻印。但这件事最终能定下仍是建安书坊同意。
“据在下所知,穆师傅代刻印的工钱确实比建安书坊自家刻印更实惠。将刻印的活交给谁做,全由建安书坊做主。”
若穆师傅因不能继续刻印《北山老狸》怒而行凶,应该先杀去建安书坊吧。
文修意道:“纪兄所言甚是,刻印工匠丢了活,不找书商算账,先打杀画图的和写书的,不大合情理。难道想找这两人说情被拒?说情这事,帮乃情分,不帮亦不算太过分。这位师傅在广顺支得起生意,应惯知世态人情。”
白如依扫视街道店铺:“纪兄说得对,文贤弟更有道理。但查线索么,宁滥勿缺,咱们也不是衙门的官差,不必遵什么章法规矩。权当领略广顺风情,多逛逛市集。来都来了,先去店中问候一声。说不定文贤弟与贵书局日后还会请这位师傅帮忙呢。”
文修意敲敲折扇:“服了白兄了。我看白兄查案,倒似你作文章前集材料。”
白如依挑眉一笑:“正是,各处打捞,多多益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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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重带着白如依和文修意进入书画街旁侧的一条小街。
窄街上全是工匠铺子,有装潢铺、制架铺、篆刻铺、碑刻铺……木蓝刻印店在街巷深处,门脸只有一层,不算高大,文修意望着门匾喝彩:“好欧书!尽出神采!此匾直现匠师之功。”
穆师傅曾得意向纪重讲过,这块门匾是他打算到广顺开店时,师父送他的。
穆师傅的师父是西南一位很有名的刻师,匾上的字乃直接从欧阳询的碑拓中摘取翻刻,而非仿写。
“我和师弟们搭了商帮的运货车船,好容易才把这块匾运到广顺。起初先做零工凑开铺钱,做活时就想,不能让师傅的匾一直搁在空屋。开店后,好多人见到这块匾,全说要刻匾的人来刻书,我说那可请不过来,请贵客们勉强凑合让我刻吧。我每天早晚拜这块匾,希望有一天,客人说,我刻的版有匾上的刻功一半好。更想让它变成更亮的招牌,才不辜负师父他老人家。”
穆师傅说罢又拍拍纪重肩膀。
“咱们外地人在异乡谋生不易,更需勤勉,小山哥来日必会发达,望也多照看小店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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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修意的感叹惊动店内,柜台阴影处冒出一个影子,迎到门前,堆笑一揖:“几位客官新年喜乐,承蒙看顾,可是有买卖照应?”
说话间一抬眼,看到纪重,愣住。
“你……?衙门抓了我师父,怎没抓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