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屏气凝神地盯着裴晟,他们的心思各不相同,想法在此刻却如出一辙。
得把辛墨弄起来。
就算他身份不一般,在人家的生辰宴,把人压在泥地上,也太说不过去了。
小春早就有些忍不住,她偷偷对着荣枝的耳朵问:“这位大官……也太可疑了吧?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荣枝摇摇头,双手还在狠狠扯着衣角,要不是荣婶买的粗布织得实在严密,恐怕她衣角都烂了。
她终于送出了自己亲手绣的荷包,裴晟也收下了。
然而,她没有等到任何,她预想中可能出现的惊喜或惊吓——他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对她“心意”的回应,就像压根不懂荷包的涵义。
这一切,就发生就在不久之前。
……他还对她打了手语。
他明明已经能说话了。
荣枝想,或许她这颗早就做好破碎准备的侥幸之心,真的该彻底放下了。
在那日庙会,在县令的花车,在草庐的门口……她问过裴晟的问题,所有关于“心悦”的试探,暗示过的女儿心思,鼓足勇气送出的荷包……
所有的一切,显而易见,都抵不过,那位辛大人的……一句问候。
就连小春这样情窍未开的女子,都暗地里跟她调侃过好几次,觉得辛大人和裴大哥之间不一般……虽然在小春眼里,他们之间的纠缠仅限于所谓“正事”,荣枝却比谁都清楚,在辛墨面前的裴晟,与她这辈子印象里的裴晟,都不相同。
只怕……
阿占哥哥,他自己,都还不知道吧。
荣枝像是想通了什么,忽然松开了手里的衣角,转而拉住小春的手,轻轻一拍,笑着提议:“锅还煮着呢,得加点水了,咱们接着吃吧?”
小春眼珠子转了转,确实瞟到了饭桌上还在冒气的锅子,但很快转回来,震惊地盯着荣枝:“吃?可是——”
“对、对,咱吃!”
二虎倒像是看戏已经看过瘾了,飞速跨到了小春旁边,想扯她袖子:“走吧小春,你也看见了,他们眼下只能这样耗着,咱们干等也是等,不如边吃边等?”
“哎呀!”小春气得一跺脚,推了二虎一把,“你走开!”
而后又问荣枝:“可是……今儿可是……”
今儿可是裴晟的弱冠,虽说那繁琐的弱冠礼已废,裴申也说找小春她们来只是吃饭热闹热闹,可,那顶布冠是裴申特意给裴晟做的,总是要给儿子戴上的,戴冠的时候,她们几个学生总要观礼做个见证。
小春觉得,如今裴晟被压着,老师又忧心,她们仨自己去吃……总是不大好。
荣枝点点头:“你说得有理。”
于是,她转过头又去唤裴申:“先生,锅子还热着,我们还没吃饱呢,要不先接着吃?”
她说完,还对着裴申无辜地眨了眨眼。
裴申听得若有所思,不放心地又看了一眼正在软磨硬泡地同辛墨商量的儿子,片刻后叹了口气,招呼起黑二黑三:“也罢,我这小学生说得有理,两位兄弟,你们也忙活一天了,先过来一起吃饭吧!”
“啊?!”
黑二率先发出不可思议的尖叫,很快被黑三的眼神震住,声音弱了下去:“主子这样,我们吃饭?”
黑二打了个冷颤,抖了抖,双臂抱紧了自己:“我不吃,我可不敢。”
黑三也对裴申抱拳:“裴老,您先吃吧,我们……在此候着就好。”
“……行。”
裴申也不劝,转头拉着三个学生,真就回饭桌坐下了。
小春眼睛都瞪圆了:“小枝,那可是裴大哥!你——你和老师,怎么这么镇定?”
荣枝烫了一大片白菜放进她碗里:“当然是因为……”她莞尔一笑:“粮食可贵。小春,我们可不是天天能吃上锅子的,快吃吧。”
二虎听得频频点头,还一边捞着锅子里的肉一边咽口水:“先生就是有学问!小枝也是!”
唯有裴申,虽然允了小枝的建议,眼睛却仍然盯在某处地上。
“……辛墨?”
裴晟已经第三次没有收到背上那人的回应。
甚至在他有些气馁的时候,还正好听见了,父亲招呼黑二他们吃饭的话。
……这叫什么事儿。
他对吃饭这事,一向十分清寡。并不觉得,少吃几口肉,错过了难得吃一次的锅子,有什么特别遗憾的。
可是。
可是这顿饭是父亲亲自准备的!
这是裴申作为一个“父亲”,为他这个“儿子”费心费力过生辰的付出。
从前,在裴晟的心里,这辈子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有人惦记,有人疼爱,那人,还是他的至亲。
是……
“会被他克死”的至亲。
祖母恨他,多半因为他不祥。
他曾经也恨。
恨父母早亡,恨命运不公,恨祖母偏偏……恨他还要养活他。
如今他倒没那么恨了。
尤其是做了裴申的儿子之后,或许是读了书,或许是见识了真正的“至亲”之间如何相处,他忽然有一点点,理解了祖母。
若换作他,被自己孙子克死了儿子儿媳,还不得不将这个小兔崽子养大,一把年纪没人尽孝,只剩了个日渐糊涂的脑子,和愈发不便的腿脚……
他又能毫无怨言地疼这个孙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