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辛墨,一贯对裴晟的所作所为最能保持平静的,在二虎眼里“见多识广的城里人”,也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里的酒杯。
黑二黑三对视一眼,默默地彼此走近了一些。他们主子是怎样的性子,他们比这草庐里任何人都清楚。
此时,辛墨眉间那几道隐隐浮现的细微竖纹,正酝酿着黑二和黑三最恐惧的情绪。
他们之间,分明约定过,共守这个秘密。
分明,约定过的。
辛墨的眸子里泛起汹涌的不可置信,他目不转睛地盯紧裴晟,盯着他脸上说完话后,还未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裴申是第一个失态的。
“晟儿……你……你……”
他晃荡着起身,整张脸上,没有一处不在抖动,眼眶也迅速红了起来。
小枝迅速低下了头,手指已经快要将衣角揉碎。
小春和二虎,更是双双目瞪口呆,手里的筷子停住了不说,二虎的嘴巴都差点关不上了。
裴晟对裴申微微点头,表情忽然变得郑重:“父亲,我……”
他想好了。
在收到小枝那个荷包之后,在看见众人特意为他布置的生辰院子之后,在听见了辛墨的那句“岁岁安康”之后……
也或许,只是在喝下了几杯果酒之后。
他曾经是一个死人。
即便躯壳还在,肉身被裴申救了下来,却始终活在“阿占”的阴影里。
那些挨饿受冻的日子,那些在漕运所流过的汗,那些浸满他血污的铜子儿……
还有祖母的咒骂,乡邻的冷眼,孩童的嫌恶……
交织、轮转,在无数个不为人知的深夜,在他的梦境里,一次又一次地,重现。
他曾在许多个深夜,坐在床头,抱着被子自嘲地想过,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白日里,他是裴申的儿子,是不再会被轻易议论嘲弄的“公子”,也是……“可惜了”,的哑巴。
而一到了夜里,在每一次惊醒后,他都明白,他仍然是那个,已经死掉了的,阿占。
连一手养大他的祖母都避之不及的,煞星。
两年时光,说不上转瞬即逝,却也感觉过得飞快。这两年间,他虽然是个哑巴,口不能言,却切身体会到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偏爱。
越是被偏爱,他越是惶恐。
他时刻提醒自己,甚至有些偏执地强迫自己,决不能当真,绝不可……真的……真正放松地……当自己真是裴晟。
那几乎已经刻进他骨血的,对“你会害死他们的”的恐惧,已经叫他再也不敢“相信”,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东西,是他应得的,是他值得的。
于是,就在今夜,在看见辛墨的那一刻,他忽然从心底生出了一股,如释重负的豁然。
比起将自己这条烂命赔给辛墨,他更不愿耽误了小枝的人生。
比起欺骗父亲来获得短暂安宁的表象,他宁可与他痛快地道别。
总好过,上一次“死”的时候,都来不及同祖母说一句,“谢谢”。
尽管她连喝孟婆汤都不愿等他,尽管她十多年来孜孜不倦地骂他是灾星,可在这人间,那也是他唯一的,真正有血缘的亲人。
他那么不祥,明明可以早就丢掉的吧?祖母……她却,也没让他真的死在路边。
“父亲,我……”
话到嘴边还没能说完,他就被一股巨大的冲力撞得差点没站稳,手里的酒杯跌落在桌上,里面的果酒四溅。
是父亲猛然扑过来,紧紧抱住了他。
“晟儿!”
裴申再也克制不住,滚烫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砸在裴晟新做的衣裳上。
肩头的热意,父亲的臂膀,一时让裴晟无所适从。
这样近乎嚎啕大哭的裴申,莫说是在场的草庐学子,就算是辛墨,也是头一回见到。
辛墨看着他们父子相拥的画面,忽然头痛欲裂,一时也根本拿不住手里的酒杯,整个人几乎在刹那间就要摔倒在地。
“主子!”
“爷!”
……
黑二和黑三虽然各喊各的,但脚下同时发力,立时便赶到了辛墨身侧,一左一右,将他架住了。
黑二低声唤着:“主子……爷……你、你怎么了?”
辛墨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又一道血影,很快又燃起大片大片的火光……哀嚎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头,疼得像被人拿斧头狠狠劈开,又继续一斧一斧地,砸个不停。
“头……头……”
他猛然甩开黑二黑三,双手死死抱住头,脸色苍白,咬牙切齿地从喉头挤出断断续续的字。
“爷!”
黑二吓得惊呼一声,被甩开的时候,下意识地张开双臂,从侧面接住了辛墨差点倒下的身躯。
黑三也慌了,正打算和黑二合力,想要带辛墨去镇上的医馆——
“知白这是怎么了?!”
裴申却满脸忧心地来到了他们面前,脸上的泪痕都未干透。
身旁,还跟着眉头紧皱的裴晟。
“裴老,我家主子……”黑三不敢怠慢,语带不安,如实答道:“瞧这样子,怕是旧疾犯了。”
……旧疾?
裴晟立刻上前一步,用力抓住一只辛墨的腕子,就想搭个脉。
“放开我!……呃……头……”
辛墨的眼里是浓浓的愤怒,可他手上的动作却像是要将自己的头从脖子上拧下来一般,根本不给裴晟把脉的机会。
裴晟被他挣脱时,只来得及感受到,那只手,烫得吓人。他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只能焦急地去看父亲。
两年来,和他这个哑巴之间的默契,让裴申几乎不用等他开口,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裴申正要上前,再次尝试去拉辛墨的手:“知白……”
黑三却上前半步挡住了裴申,低头有些紧张道:“裴老,恕属下直言,主子发病时……意识不清,恐会伤人,还请裴老不要靠近了。”
“那他这是什么病?”
裴晟急得立刻追问。
黑三仍然微低着头,似乎朝裴晟看了一眼,目光却十分漠然,也没有回话,反而继续对裴申道:“裴老,职责所在,我们就,先带主子离开了。”
说完,他回头和黑二对了个眼神,便打算再次合力强行架住辛墨。
“这……”
裴申担忧地微微抬了抬手,却不敢贸然阻止他们。
旧疾……
难道……这孩子……
裴申只觉得心乱如麻。
一边,是裴晟的哑疾居然好了,叫他开心得泪如泉涌。
另一边,辛墨的样子,看起来却……像是快要不行了。
他只能忐忑地来回转脸,看看裴晟,再看看黑二他们,不知自己此刻该做些什么。
裴晟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辛墨身上挪开。他看清了从辛墨额头渗出的每一滴汗,也看清了那双平日清润的眸子里,几乎霎时布满的血丝。
到底是什么病,什么病?!黑三为何不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