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后槽牙也情不自禁地狠狠咬住,看见辛墨这痛苦不堪的表情,比先前看见他半死不活的时候,还更揪心。
裴晟不知道的是,如果说辛墨的脸色看起来像是快死了,他自己的脸色……看起来就像地府的恶鬼,阴森森的,还满是狠戾。
荣枝怔怔地盯着裴晟的脸,忍不住用力咽了咽口水。刚才裴晟开口讲话,这院子里的空气都几乎被震惊冻住了,而辛墨忽然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的时候,她和小春、二虎,几乎本能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三张稚嫩的脸上,齐刷刷写着惊吓。
黑二和黑三花了一番气力,总算制住了喃喃自语,但脸色扭曲的辛墨。
“主子……”
黑二急得声音都有些抖了。
“走吧,黑二。”黑三再次对裴申低头作别,尽量用平静的语调提醒黑二。
“……放开我!呃啊……”
就在裴申也颔首示意,目送三人,并柔声叮嘱他们“小心点”的时候,辛墨忽然大吼一声,再次发力,恶狠狠地挣脱了他们。
“主子!”
“爷!”
眼看着辛墨被他自己挣脱的力反弹,几乎就要面朝泥地狠狠地砸下去,黑二和黑三的惊叫声同时破碎,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焦急地落在那具看起来失去神志的身躯上时。
而就在辛墨眼看着,脸要砸地的千钧一发之际,裴晟不知从哪里使的劲,一个俯冲,恰好用后背接住了他。
“呃……咳咳……”
辛墨的上半身,便重重地砸在了裴晟的背上。
而裴晟,穿着他今日才收到的,新做的衣裳,狼狈地扑在了地上。
院子里的泥地,虽然日日打扫,也免不了有尘土和碎石。他俯冲过去的时候,小枝她们,甚至听见了衣裳“刺啦”一声,被划破的声响。
“晟儿!知白!”
裴申连忙上前要扶他们。
二虎腰间吃痛地“哎哟”了一声,才发现是小春瞪着他:“快去帮忙呀!”
“哦、哦……”二虎连忙往前冲。
黑二和黑三自不必说,以他们的身手,和自小受的训练,没赶在裴晟之前给辛墨做垫子,已经是失职。
然而,就在黑二的手指刚搭上辛墨肩膀的瞬间——
“嘶……”
黑二发出了身为暗卫,最为耻辱也最该不齿的动静。
黑三气得一把扯过他,还来不及责怪,黑二就举起手给他看:“手指断了。”
委屈巴巴的,非常不符合黑二的气质——却成功吓退了二虎。
二虎后退半步,忐忑地回望小春,眼里满是决绝:“小春,我、我要是手指断了,你、你可得对我负责!”
说完,他“啊”地大吼一声,像在给自己鼓劲儿,就准备冲上去拉辛墨。
还没等他碰到辛墨,就被黑三拉住了。
黑三长叹了一口气,指着地上,示意众人去看。
二虎愣愣地扭头去看——
“啊……”
他再次发出了呼喊,和刚才打气的时候不一样,这次听起来,是诧异中带着紧张。
只见,方才狠狠掰断了黑二两根手指的“罪魁祸首”辛墨,两只手臂,牢牢地箍住了裴晟的脖颈。
“知白……?”
裴申不敢去碰他,又担心他收不住力道,万一把裴晟勒死了……
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向黑三求助:“这……这可如何是好?”
黑三静静地看着地上的两人,隐在黑布下的脸抽了抽,半晌之后,才叹息着拱手:“裴老,属下斗胆……恐怕,只能委屈令公子……先这样待一会儿了。”
“什么?”
荣枝忍不住出了声。
裴申紧随着追问:“这样待着?是为何意?”
黑三捏了捏眉心,正要张口,却听见被压在地上箍着脖子的裴晟,忽然低声道:“父亲,劳烦,拉我一把。”
众人齐刷刷往他看去,才看见,裴晟已经挣扎着,好不容易将一只手拔了出来,伸向了裴申。
裴申急忙便想去接——
又被黑三拉住。
说时迟那时快,幸而裴申的手被黑三及时拉回,就在刹那之间,裴晟那只好不容易伸出去的左胳膊,就被辛墨“咔嚓”一声,扯了回去。
“呃……”
裴晟发出一声闷哼。
何止扯了回去……
“……断了。”
黑二痛苦地捂住脸,声音几乎带着哭腔。
裴申听见,深吸一口气,急火攻心,脚步虚浮,差点没站稳。
黑三连忙扶稳了他,连声安抚:“裴老、裴老您别急,听声响,应当只是……只是骨头出臼,待主子起身,属下会立刻替公子归位。”
裴申颤声唤道:“晟儿?”
“嗯。”裴晟的声音有些喘,“我没事,父亲。胳膊……脱位……而已。”
“而已?!”裴申怒火顿起,有些按捺不住:“这位小兄弟,老夫不管你们究竟是何身份,我儿子今日才刚成年,你们……你们总不能,叫他就这样趴在地上过生辰吧?!”
黑三的头愈发垂得低:“裴老教训得是!只是、只是……”
他偷偷瞄了辛墨一眼。
只是主子这个样子,他要如何应对?!
从前辛墨发病都是在府里,有辛大将军带头将人制住,或关起来,或绑起来,严重时打晕也是有的……
可他身为暗卫,哪敢打晕主子?!
再说,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黑三他们,乃至辛大将军,都以为辛墨已经痊愈了。
怎么一到了淮安,主子又是遇险,又是中蛊,如今,连身上的怪病都复发了?!
“父……亲。”
裴晟深吸了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我没事,你们都退一退,我来试试能不能起身。”
他能感觉到,辛墨虽然死死地抱着他,倒不像是想勒死他。而刚才那“咔嚓”一声,显然让辛墨的动作也顿住了,他甚至微微松了松力道。
虽然现在,裴晟看不到辛墨的脸,也不知道他是怎样的表情,又陷入了怎样的病症,但……
裴晟能感觉到的是,他背上这个沉重的身躯,与其说是在禁锢他……
更像是,在保护他。
辛墨做出的,是旁人看来,“不许离开他”的姿态。
在裴晟的眼里,那却更像是,“不准靠近他”……的意思。
不是不准裴晟离开辛墨。
而是,不许任何人,靠近裴晟。
他小心翼翼地扭过头,对着背上热乎乎的位置,虽然看不见,却竭力尝试去看,并轻声唤道:“辛墨。”
背上的人果然一僵。
“辛墨,我胳膊好疼。”
他又缓缓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