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终究是为己,不能说有错。倘若回到过去,再被祖母日日骂着“小畜生”,他或许也能做到,不再似从前那般委屈愤怒。
可是,可是……
那是从前!
那是已经死掉的阿占!连姓、连正经名字都没有的阿占!
一想到裴申,想到两年来,是这个与他明明没有丝毫血缘的老头,在无微不至地照料他,给了他比血缘至亲更纯粹的亲情,甚至替他打破心头那所谓“不祥”的阴霾,比他自己还更坚信他会有出息,他会把日子过好……
裴晟的胸口就燃起一股无名邪火。
“辛墨,你再不理我,我就真的生气了。”
他说完,忽然又觉得可笑,生气?他生气,辛墨凭什么在乎?别说他现在发着奇怪的疯病,就算是辛墨平日里,又难道会在乎他一个村夫的喜怒?
……
可是,为何他又隐隐觉得,辛墨是在乎的……
真是见鬼了。
为了阻止自己胡思乱想,裴晟的双腿骤然用力,整个人试图擦着满地的泥土碎石,强行从辛墨半个身子的钳制下挪出来。
“别动!”
辛墨忽然发出低吼。
见他不停用两只膝盖往后蹬,被压住的后背也收缩了起来,就连那只脱臼的胳膊,都被他拖得似乎又歪了一些……
裴晟看不见辛墨的脸,可听起来,这人现在脾气不小。
“你疯了?”
“不疼么?!”
“……我叫你别动了!”
辛墨接连的质问,都被裴晟当作了没听到,直到裴晟终于将半个身子从辛墨的腰间挪了出来,辛墨忽然大喝一声,箍在他颈间的双臂跟着收紧了。
“呃、咳……”
裴晟正在拼命地爬,被他这样猛然一勒,一时没喘上气,越挣扎越被勒紧,又急又气,颈侧的青筋都浮了出来。
“主子、主子……”
“爷,快松手!”
黑二和黑三见到这个景象,可不敢继续僵在一旁。
等辛墨恢复了神志,知道裴公子被他这样折腾……他们要是还敢不拦着……
黑二和黑三互换了个眼色,双双点头,使出吃奶的气力,终于狠狠将辛墨的双臂掰开,而裴晟就趁着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迅速向侧面用力一翻滚,总算将自己从辛墨的禁锢里解救了出来。
“呼……”
他大口喘着气,只觉得喉咙口紧得发干,非常难受,正打算站起来喝口水,才发现自己的左胳膊毫无知觉,根本无法帮忙撑地,协助自己站起来。
他来不及冷静,瞬时满眼不忿地瞪向那人——
却被那汪……同样看着自己的琥珀色水泉,惊得愣住了。
裴晟眼里的怒气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疑惑。他实在顾不上黑三之前对他的态度冷淡,也顾不上黑二不久前还试图“绑”他,冷硬地问那两个蒙面黑衣人:“他这到底是什么病?!”
黑二和黑三被他突然的厉声吓到,手里一抖,竟叫辛墨挣脱了。
“主——”
只见,原本还坐在地上十分狼狈的辛墨,立刻一个挺身就站了起来,飞奔而去,蹲在了裴晟面前,在裴晟震惊而有些惶恐的目光里——
眼泛泪光地抽泣着呢喃道:“别怕、别怕……”
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抱住了裴晟。
……
黑二和黑三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正在夹菜的荣枝,手里的筷子抖了抖。
二虎只顾着吃,小春满脸不安地望着裴申。
而裴申……
裴申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低下了头,不让人看见他的表情。
夜沉了下来,残月当空,院子里已经有些寒凉,锅子附近更显得热气腾腾。
院子里人不少,却没人知道,这蒸腾的热气,正好帮忙遮住了,一位老人五内崩坠的泪眼。
裴晟被辛墨死死抱着,心里已经完全失去了想法。
他胸口处闷得厉害,脑子却一片空白。
有那么一瞬间,仅仅一瞬间……
他似乎……
恍惚地以为,这具滚烫的怀抱,这个他抱着他边哭边哄的场景……
好熟悉。
就像……
就像以前也发生过。
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