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申看懂他的意思后,先是微微点头,又转而向方成解释了他的手语,再道:“方大人,你看……事已至此,老夫觉得,还是知白的身子要紧。你所言之事……不如,就等他身子恢复了,再议?”
裴晟也跟着去看方成。
“所言之事”……
听起来,方成倒不是来找父亲的。
那便好。
这官场的种种,他只窥见一隅,都已感到复杂难测。辛墨无论因为出身还是官衔,既已逃脱不开,裴晟却绝不忍心,让自己好不容易远离官场的父亲,再卷入这些风波。
他没忘记,每每当裴申说起大理寺时,那满面遗憾中,透出的失落和哀愁。
就好像,那段为官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却也是父亲人生中数十年的大好岁月,最终,却只给他留下了一声,漫长的叹息。
那官场,或许是天下学子,效忠朝廷、大展宏图的一条康庄大道,可裴晟就是能察觉出,对当年名动京城的裴三而言,那条路,早已让他走得疲惫不堪。
裴晟想过,读书一事,他自小便十分向往,不为别的,只因从前背着小枝送她去学堂时,总听她说一些学堂里的事,和书上写的道理,还有学堂先生总说的那些,读书的好处。
可直到他从“阿占”变成了“裴晟”,他才真正想明白,或许,他向往的,并不是读书这件事本身……
而是,他也想要有一位荣婶那样的母亲,不惜掏空家底,也要厚待孩子;他也想要那样一段,和别的孩子一样的,那可以背着小布包,闹哄哄又无忧无愁地去学堂的日子。
有了裴申这位“父亲”之后,他那天方夜谭的妄想,竟然成真了。
活着,对他而言,本来只有无尽的苦难和厌倦。两年前的雪夜,以为自己死了的时候,他除了对祖母遗弃他的一丝怨念之外,竟只剩下解脱的喜悦。
再次睁眼之后,他的人生,一切都不一样了。
作为“裴晟”,他心底早已深信不疑,这世间不会再有什么,比珍惜父亲、珍惜有亲人疼爱照拂的日子,更重要的事。
因而,他看向方成的目光里,虽然竭力掩藏,但始终含着警惕和防备——比他头一回见到辛墨时,还更明显,也更不友善。
方成眼见他们父子的脸色,摆明了一个“好言劝阻”,一个“不好相与”,都是“拒绝”的意思。
就算他再如何急切,自然也没法继续强求了。
毕竟……
“自然、那是自然。”他对裴申拱手躬身,竟是作了个并不符合他为官、裴申为民的身份的大礼,“辛大人的康健,事关我大岑王朝的安定,下官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
他又慌乱地看了一眼被裴晟关上的房门,瘪了瘪嘴,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又道:“那、那……下官,就不叨扰了。”
裴申也作礼道别:“方大人保重。”
裴晟跟着躬身拱手,低下头,乌黑的眸子却穿过自己的双手,紧紧盯着方成的衣角。
直到方成脚步沉重地转身离开走远,他才缓缓抬头,望着方成消失的方向,脸色晦暗。
“晟儿,且放宽心。方大人……”裴申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斟酌着劝慰他:“他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
裴晟扭头看父亲,脸上分明写着不解。
诚然,他对方成此人是否“十恶不赦”,尚不能做出定论。可是,今日的公堂上,无论是扶迁扶先姐妹,还是郭汝安那一类的恶霸,或者,与方成私交甚好的钱师爷……
若非方成本人——这一方县令的默许或参与,这桩桩相连的惨案,又何以会发生?
他即便并非幕后主谋,也绝对算不上无辜。
裴晟觉得,这样的人,在他的眼里,便早就不值得父亲相交了。
裴申却像没看见儿子眼里的质疑,突然话锋一转:“知白的伤势严重么?咱们该回草庐了,他若已经睡下,要不就别去打扰他了,咱们自己走?”
裴晟愣了愣,但很快回过神——辛墨的情况,的确比和父亲探讨方成究竟是哪一种人,更急迫一些。
他于是拉过父亲的衣袖,让父子二人挨得很近,以十分谨慎的目光四下看了看,才向父亲打了手语。
裴申看完,脸上几乎露出惊恐:“你是说,他……”
裴晟果断点头。
是他弄晕的辛墨,虽然事出有因,可蛊毒的事,他答应了辛墨,还不能告诉父亲。
事实上,即便没有答应辛墨,他也不想说。
毕竟,蛊毒的事,事关辛墨——事关辛墨的命,便多半会事关朝廷、事关京城、事关更大的阴谋……显然,要比他们区区淮安县的民间案子,牵扯更多,更深。
裴晟的私心,再也不想让父亲,为了那个让他满心失望的朝廷,再付出心力了。
他便只能先找了个借口,就说辛墨的伤势恢复得不算好,又不肯停下歇息,他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简而言之,这也是为了辛墨好。
裴申虽然仍有疑虑,却对自己这朝夕相处了两年的儿子十分信任,便只是轻轻地问:“那,他醒来后,应当不会……有何不妥吧?”
【……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