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上天,给裴晟一个,让一切都重来的机会,他想,他即便是带着预知后事的本领回到此刻,他也不会,再选这条路走。
——他千不该万不该,用这样的方式试探辛墨。
否则,他就不会有机会看见……
平日里,或者温文尔雅、或者渊渟岳峙的辛墨,在听见他这句堪称找死的训斥之后,竟然……
竟然。
双眸亮得像悬在夜空里的,那知晓自己注定只会闪耀一夜的星辰。
辛墨竟然……丝毫不生气!
不,不仅如此。
他甚至还表现出了令裴晟惶恐的欣喜,只是笑吟吟地点着头,乖巧地就顺着裴晟的眼色坐了过去,眸子里还闪着期待的光。
那眼神,就像在问,“我听话吧?”
就像……还在等待裴晟的夸赞。
裴晟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有些摸不准,自己该如何继续这场闹剧。
见他蹙眉,辛墨忽然紧张地扬声说了句:“你别恼,我,都听你的。”
而他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还是牢牢盯在裴晟的脸上,盛满了讨好。
裴晟心头闪过一丝狐疑,以及转瞬即逝的不忍。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将人支开,只是他的第一步。
无论辛墨这会儿,是被蛊毒操控了,还是想用什么阴谋阳谋的算计他,只要他按计划,先下手为强就是了。
裴晟的眸子暗了暗。
接下来,就是把辛墨弄晕。
只不过……
他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在准备张口回答辛墨的时候,裴晟灵机一动,再次用冷漠而不屑的语调,不耐烦地道:“谁让你说话的?!我说你听,我不说,你不准问。”
“明白吗?”
对,就是这种怪异的感觉。
裴晟心底里总觉得,他若这样说,辛墨就会听。
尽管,这是平日里,他想也不敢想的,同辛墨讲话的姿态。
果然,辛墨听了他的话,又是笑着点头,眉眼之间,看不出丝毫的不悦,甚至愈发高兴。
而且,这一次,他还重重地点了点头。
……
裴晟几乎可以确定,无论平日里怎样,眼下,明显神志不清的辛墨,越是被无礼对待,反而越是……很享受的样子……?
他来不及细想这其中的缘由,更按捺住了心底那个危险的疑问——他如今这个样子,显然连人都认不清,是不是,谁对他发作,谁呵斥他,他都会听?
那么……
如果此时在屋里的人不是他,换做任何旁人,辛墨是不是也都会……
都会是这副……任人欺辱的模样?
裴晟低下头轻咳一声,掩饰心底说不清的情绪,而后才冷静提醒着自己,管它呢……反正,辛墨现在是坐下了,他总算得了空能走动,没几步,便顺利拿上了药箱。
针包已然揣进了袖口,他的手,却还是在药箱里假意忙活了一通。
裴晟在心里反复琢磨,扎晕了他,然后呢?等他醒过来,蛊毒的作用会消失吗?如若不会,凭辛墨这个样子,留在县衙里,万一被方成抓到什么把柄,会落个什么下场?
他微微转头,用余光看了一眼满脸欢喜等着他的辛墨。
这人……平日里分明比谁都精,连父亲都评价他是“滑头”来着,俨然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审案一事,更是差点将整个淮安县衙都耍得团团转。
可现如今看起来,痴痴傻傻的……还一直乐呵,跟个稚童并无分别。
他又想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捏紧了袖口往回走。
“你……唔!”
辛墨见他挨着自己坐下,似乎很高兴,正要开口,又连忙紧张地捂上了自己的嘴。
裴晟心头一震。
“我不说,你不准问。”——他随口拿来搪塞辛墨叫他闭嘴的话,堂堂三品辛大人竟然听进心里去了。
“你伤还没好,我要给你医治。等一下我来施针,你不准开口,不准问,不准乱动,听明白了吗?”
他认真地盯住辛墨的双眼。
辛墨的喉头动了动,眸子里波光流转,似乎很喜欢这样和裴晟四目相对,看得也格外投入。
裴晟被他看得心头燥热,只好抬手挡住他的视线,故作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听懂了吗!听懂就点头。”
然而,很快……
他还没有等到辛墨点头,掌心却再一次,被一个熟悉柔软湿润的东西,飞速碰了一下。
他如遭雷劈般立刻缩回了手,辛墨那张明媚得几乎灼人的笑脸,便再次突兀地凑到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