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又心烦意乱地胡想了一通,譬如自己的脸是不是红得此地无银,譬如这人的眼睛怎么这样亮,譬如……辛墨怎么又舔他?!!
这人绝对是属狗的。
说时迟那时快,为了避免心生别样的情绪再干扰他已定的决心,他使出此生鲜有的速度,抬手就给辛墨的后脑风池穴来了一针。
“……”
辛墨只怔愣了须臾,人就猛然昏了过去。
眼看着他差点就要栽到木桌上,裴晟眼疾手快地用手掌托住了他的头。
“你这脸……磕花了着实可惜。”
裴晟淡淡地叹了一句,动作轻柔地将辛墨的侧脸缓缓放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在他长达十九年的人生里,听过的道理读过的书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他亲自体悟出的一个道理。
那便是,若遇事不决,就把事撂下。
从前,他不知该如何改变祖母对他的态度,不知该怎样做,才能让自己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即便父母早亡,即便日子清苦,也有相依为命、疼爱他的家人。
后来,他不知该如何改变那些嘲讽他和小枝的人,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他们明明已经比旁人过得苦,也从未想过去害任何人,却怎么就凭空被人看不起,被人践踏。
再后来……
再后来,他便将这些“不知”放下了,他去漕运所谋了个工,他受尽了白眼和欺辱,从来吃不饱饭,可他毕竟为祖母攒够了买一床棉被的钱——尽管不是全新的。
那些日子的阿占,用他在这人世间最后的倔强,将一个彻骨的领悟记了下来。
若上天从不肯遂人愿,强求便只剩苦楚。
——那就,放弃那“愿”便好了。
他望着辛墨睡着后平静的面容,这张日渐熟悉的脸,与他在草庐、在花车上见到时相比,都有些不同了。
裴晟唇角勾起一个自嘲的笑。
【可是,变的究竟是辛墨,还是我自己?】
他收起银针,放回了针包,想了想,终究没有放回药箱。药箱是县衙准备的,方成说里面的东西他尽可取用,裴晟想,这针他既然用了,留下也不合适,那就只取一个针包吧。
将药箱收拾好,他又往屋子里环视了一圈,想着,来了县衙这一趟,还真是叫他开了眼界。
原本是父亲总说,该让他多见见世面,说只读书也不行,有可能的话,君子还得行万里路。
裴晟不想当君子,他也不知道万里路真要走起来会有多远——从淮安县到京城,不过也才两千里。
一想到今日公堂之上的种种,他就不禁感到肺腑里阵阵翻涌作呕,又有些心底发寒。
所谓君子,种种克己慎独之规训,先贤们在书本里描绘了一茬又一茬,在现实中,裴晟却几乎没有见过。
父亲……或许算吧。
可父亲又总说,那些书本里的东西,看看还则罢了,可不能尽信之,更不能当作十足的道理。
裴晟用力舒出一口气,强行按下了心头的百感交集。左右他们要离开了,这样的是非之地,先离开,也未尝不是好事。
他们父子本就没带什么行装,如今要走,倒也算是一身轻松。
只是,他来时,是薛鸣飞驾车接来的,回去……县衙里出了这样的事,只怕方成是指望不上了,还得租辆马车才行。
他一直都以为,薛鸣飞口中“大人吩咐”的那位“大人”,是方成。
辛墨还昏睡在桌上,带他走吗?
不带,怕他在此出了差池。
要带,至少也得让黑二黑三随行。
毕竟,他的身份摆在那,如何安置,如何才能确保他的万全,实在不是裴晟能做决断的。
他想了想,还是打算先去找父亲。
裴晟走出屋子才刚轻轻关上门,却见裴申正好也往此处走来,身后,还跟着……方成?!
他心里一惊,总觉得方成此时来找父亲,难保不是有什么阴谋。
不是说好在院子里等吗?
他强忍着心头对方成的鄙夷和怀疑,脸上尽量作出平静的神态,迎着他们上前两步,还微微低头作了礼。
可一边这样做,裴晟又一边在心底自嘲:明明最讨厌阳奉阴违、虚与委蛇,如今自己倒成了这样的人。他侥幸捡回一条命,习字明理,日日诵读那所谓的君子之道……莫非,就是为了变成自己最瞧不起的模样么?
方成的脸色显然是不会好的。不如说,从辛墨命人将钱曾明拖下去开始,他的脸色就惨白如灰,早就盖住了他原本的面目,如同冬夜里遭了霜打的茄子。
“晟儿,知白他?”
见他独自一人,裴申惯例先问起了辛墨。
裴晟暗中瞥了方成一眼,只想了片刻,几乎没有犹豫,便对父亲打起了手语。
【他的伤还未好全,升堂兴许疲累,刚刚歇下了。】
若非方成也在,他是准备跟父亲实话实说的。
他当然知道方成是看不懂手语的。
——可凡事,总有个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