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娜理都懒得理她,径直走出了洞口,来到了迷宫城的第一层。
楼梯洞口接着一个圆厅,已经有许多法师在此处等待,法杖的灯光连绵地晕开,犹如被什么诱饵吸引到笼中的萤虫。
这里视野并不清晰,因此各种术媒的气味尤为鲜明,有硫磺与焦油,也有树脂和檀香,彼此勾缠着,不知要在这潮冷的黑暗里一同孕育出什么。
银手少女与另一个法师站得离乔治娜最近,她见乔治娜这样无视自己气得直跺脚,扭头向身旁的那人求援,“爸爸,你也说点什么呀!”
那老迈的法师袍子簌簌鼓动膨胀起来,他如梦初醒似的张开一只浑浊的眼,而另一只眼则一直圆睁着,玻璃眼球中活银色瞳孔有三个,分别观望着三个方向。
他吐出一口浊气,没有看乔治娜,好像她就是一团早晚会散去的烟雾,只是用气若游丝的嗓音斥责自己的女儿,“住嘴。”
“别叫嚷得像头抢不到食的牲口。”他玻璃眼珠中的三个瞳孔缓缓移向中央,交融又分开,“你难道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难道想让我丢脸,你难道想玷污你的伟大的祖母的眼睛与耳朵,叫她也见到你这副马上就要往地上打滚的愚蠢模样?”
“可是,爸爸!”
仿佛回应少女的呼唤,法杖的光芒纷纷避让,在三人面前排开一条无光的道路,一个臃肿的身影从道路那端过来。
一头庞大的猿,它毛发稀疏,坚硬结实的肌肉纠缠在四肢上,手足关节反折,匍匐在地上爬行,仿佛一只四足的蜘蛛,长了张蠢钝又似人的脸,它的头上悬着两颗水球,每颗水球中都有一对通体透明脑仁发光的鱼,它们撕扭着,以虚虚的光芒照着巨猿背上驮着的人。
而那人……那人与巨猿恰恰相反,四肢都萎缩了,身量只与一个五六岁的孩童相当,全身裹着厚重的绸缎,上面缀满法术装置,唯一裸露出来的便是一张脸,皮肤皱起,像是颗死树上晒干的木瘤。
“大奶奶……!”银手少女忽然泄气,叫声里带着怯意。
她的父亲探手,拉住自己的女儿退到一边,退进后面的法师人群里,给乔治娜和这样貌已经看不出人型的来者留出位置。
“木瘤”蠕动她的嘴,乔治娜知她在舔舐嘴里的催眠琥珀,控制巨猿替她吐出字词。
“好……好……很好。”巨猿左顾右盼,以一种粗粝非人的声音向那些站在两旁的法师问好,最终它将脸转向乔治娜,“你好啊,乔治娜。”
“我真开心,这次纳亚蒂叫上了你……你知道的,我老了,太老了,身体不便,怕冷也怕热,连光照强一些也吃不消,这让我与某个人见面都变成了奢望。”
乔治娜没有看垂在自己脚边的巨猿的脸,双眼正对着“木瘤”————她老板纳亚蒂的首个人类同盟,此地矮妖手下的法师的首领,这里近一半法师的祖母与母亲。
也是长久以来,乔治娜心底的一个迷:人的肉身衰朽到了这个地步,究竟还能在世间苦熬存活多久?
“好久不见,大夫人。”她说。
“好……好……”巨猿的喉咙里咕噜着,“你看,老板还在接待贵客,在她来之前我们还有一些空闲。
“乔治娜,你也是个忙人,许久不下来一次,不如趁这个机会,同我说说话,聊聊你经历的奇闻异事,叫你眼前这可怜的,不能远行的老太婆也长长见识。比方说 ……
“红龙。”
巨猿吐出这个词后,它的背上,大夫人的本体,那皱在一起的双眼忽然虚开一条线,里面是灰白的翳膜。
这无人出声的圆厅居然变得更加寂静了,法杖之下无数散发幽光的眼睛虎视眈眈,好像不打算放过乔治娜吐露的哪怕稍重一点的呼吸。
乔治娜轻皱起眉,她早该想到的,这落到迷宫城底部的法师们,这甘愿与矮妖一同沉沦的她的同僚,他们醉心于配种亚人,缝合□□,制作怪物,甚至不惜将自身也改造得面目全非。
这座城里的一切灾难,已发生或将发生的惨剧,连同对神明的忏悔与的誓言,对他们来说都无关紧要,是餐盘上多余的顶多有些碍于观瞻的刮痕。
他们只关心,是否有人先他们一步,摘取了他们所热望的硕果,越过了凡人本不可能越过的界限。
比如叫死人张嘴,比如使骸骨生肉,比如创造出胜过他们所创造的,所向披靡不可战胜的怪物。
比如红龙。
比如复活。
“乔治娜?”大夫人令巨猿转了一圈眼睛,问道,“说吧乔治娜,它是不是也像那末日骑士一样,在你们眼前死去后又活了过来。
“瞧,我们都等着你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