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察觉到乔治娜已经足够不快,话到此处再问就不妥了,“树桩子”赔了个笑,麻利地从法师的视野中撤退。
乔治娜斜眼看着那一头红发从爬梯上滑下,忽然想起自己还没问这矮人的本名。
……倒也无所谓了,她的这位新房东多半是个精于投机的人物,满心以为自己能沉进异变的巨涛里抓中几条大鱼,她身上又没有什么油水可榨,两人之后接触大概不会多。而且,如果他当真如他表哥信上说的那样,嗅觉敏锐唯利是图,此次动荡要是再继续下去,到达了第三层,他又还能沉到哪里去?转手将这栋楼卖掉也不奇怪。
到了那时,她的这个阁楼……乔治娜闭了下眼,甩手把包裹里的瓶瓶罐罐胡乱塞进抽屉里。
实在没有好好整理一番的兴致。
乔治娜换了一身衣服,披上斗篷,为法杖里添满术媒,没有改动暗格,再施法锁上了门。
下了爬梯之后她在酒馆大堂里走了一圈。矮人已经不见踪影,石烤炉没有搬走,羊亚人的水槽仍在窗边,乔治娜的脚踢中了什么,她低头抓起了的一支瓶子,打开闻了闻味道,白葡萄酒,多半是她前任房东五年前进的好货。
看来“树桩子”在这方面的眼力与品味都欠佳。
乔治娜靠坐在窗台上,望着酒馆的一楼,这里现在没有桌椅了,除了烤炉之与地上的破抹布之外,可以说是空无一物。
那中央的圆桌,曾用来摆放节庆时小山似的大餐,酒馆老板的一大群亲戚(当然,不包括“树桩子”)每隔几个月便会来此相聚,每到此时,乔治娜也能分到点烤鸡与肉冻,可现在它被移走,只往地上留下一块浅色的圆斑,像是个破口,一切都从这里漏走,余下一只空壳,而她的阁楼,她数年以来从这城里获得的一切拥有的一切,就垒在这空空的壳上,摇摇欲坠。
她不禁开始回忆,自己住在这里久了,五年……或者六年,总之不会比这瓶酒时间长太多。
乔治娜又掂了掂手里满满的酒瓶,最终还是没有喝。
她记得酒馆的羊亚人帮工过去喝水时会抬头,好奇地巴望窗里头,人们切开香味四溢的馅饼,倒出闪亮的瓶中晶莹的美酒。
她把木塞再次堵入瓶口,放在手边,窗台上,许久没有添水的水槽前,而后起身离开了酒馆,去往她的老板,纳亚蒂此时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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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宫城第三层的街道狭窄,曲折,许久没有这样拥挤过。道路两旁坐满了无家可归之人,他们因为白骑士与红龙引发的灾难而向下逃亡,可这一层,是矮妖与矮人的地盘,大多人类无处可投奔,只得与自己的家当互相依偎,愁苦地坐在地上。
路中央,扎了头巾的小贩挑着担子,叫卖清水与烤土豆,有两三个衣领立起的黑市老板左顾右盼,物色哪些脸庞更加走投无路,以便缠上去杀价拿下这无望的人的身家宝贝。
而拐角处更是有一伙年轻人,他们连灯都不点,只是蹲在那里,年轻的、骚动的、不怀好意的、永不满足的目光,它们在影子中忽闪,直到相中了某人,便一涌而出,前面的将人撞得晕头转向,中间的去夺包裹行李,跑在最后的负责卖力气揣上几脚,叫那苦命人再也追不上来。
然而一道光照了过来,忽然将他们的脸拉入了众人的视野中,为首的那个年轻人正要叫骂,但看清来人是谁之后,鼓了鼓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低声使唤自己的伙伴起身走人。
年轻的、骚动的、不怀好意的、永不满足的目光,它们一一擦过乔治娜被兜帽半掩着的脸,以及她发亮的法杖。
乔治娜没有因他们而停顿,继续向前。
她法杖上的灯光渐渐离群,飘出街道,绕过废墟,跨越端墙之间的吊桥,最终来到一截早已断开倒塌的巨大石柱跟前。
躺在地上的断柱是中空的,乔治娜步入它的空洞。
这柱子原来是个密道,走道到半截,地上现出了一个地穴,乔治娜侧身踩了进去,沿着狭窄凹凸不平的旋梯往下。
楼梯很漫长,长到乔治娜发现路上居然新添了几处柴堆,在这种封闭的地方烧明火……估计是才到迷宫家伙,无头苍蝇似的闯进了这里吧。所幸,她没看见被散不掉的烟呛死的尸体,或许是原路折返了,那还算走运,而如果没有,继续走下去,路的另一头等着他们的就是————
楼梯底部光亮浮现,空气抖动。乔治娜立刻将头一偏,呲啦一声,有什么东西从洞口窜入,砸进乔治娜脑袋旁几寸之外的墙里。
乔治娜皱眉,晃动法杖,把这东西从墙里抽出来,是活银,活银做的一只手。
“啊——啊!”极为挫败的抱怨在楼梯尽头响起,“结果是你呀,乔治娜!我就知道,除了你之外哪还有人会这样扫兴!”
声音的主人是个少女,她鼻子旁有浅浅的雀斑,头发高耸地盘起,叫她的身材看起来没有本应该的那样矮小。少女右手握着骨制法杖,左手的袖子空荡地垂在身旁。
她脸上泛起恼怒的红晕,好似发现有人偷摘了自己精心养的花。
要是不是这楼梯道的墙上密密的坑洞,与几个洞里颇新鲜的血迹,她这张脸或许还算有几分天真可爱。
乔治娜面无表情,把银手扔了回去。
“小心点!”少女法师抬起左边的断臂,接住活银,或者说让活银长回自己手臂上,“你还是这么一个手脚没轻重的丧气鬼!搞清楚,这里是属于我们的!要不是老板叫你来,我才不会这么简单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