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是最难相信奇迹的。

有人因此嘲讽他们，说最早的法师一定与太古之蛇做了交易，叫这恶魔从乐园又为自己偷来一颗智慧果，它使法师们怀疑这世间的一切，却从不怀疑自己的堕落。

在法师而言，奇迹大多都是还未被揭底的秘法，而古书典籍里记载的诸多奇迹，放到现如今也都变成了寻常的术式。

水上行走，再简单不过，甚至是当今法师学徒最先就该掌握的技能之一。

天使传信，不消说，肯定是矮妖催眠术的把戏。

劈海成路……稍微困难，可事实上精灵在远古就能够做到，数个人类法师通力合作也能维持上一小段时间。

天罚降下，叫暴君变为野兽？要么是系谱学的成果，一头奇美拉亚人，要么是□□被嫁接，虽然不能维系太久，但一直为其心脏施术，存活数日还是不成问题。

本世纪教廷衰败，系谱学盛兴，地上遍布了照人的意愿而降生的亚人，可以说连“造物创生”都被凡人所染指。

但复活……复活，唯独复活是再高超的法师，乃至于所有精灵都无法成就的奇迹。

救世主复活了他人，借此证明他确实身负上天的使命，又在墓穴里被复活，足以证明他当真是神明的爱子。

复活，复活，唯独复活。只有战胜了它才能真正越过最后一道门，证明最神圣的奇迹正是最亵渎的秘术，叫一切神光尽散，沉入世间。

乔治娜用余光扫了一圈周遭的法师，他们的双眼阴阴地烧着。这些人一半是“大夫人”的后嗣，约三分之一受了传闻的诱惑————迷宫城里的矮妖求贤若渴，不会给你任何限制，保你不受法令惩罚，金钱与“材料”都取之不尽，只要你来，便能随心所欲塑造亚人。

他们要么为此而来，要么为此而生。

只有极少的一些，退到人群外围，乔治娜认出来他们原来是行走在迷宫城上层的法师，为了躲债主只得潜到城底，投靠纳亚蒂。在这里，走投无路的赌鬼都算的上是头号圣人了。

她收回眼神，开口说道：“或许会叫你们失望，我实际上并没有清楚地见过白骑士，关于他，知道的不比你们更多，至于红龙——

“我是见过两次，可我没有办法确定这两次里现身的是同一头，体格相差太多，更谈不上去确认它是否复活了。

“其实相比起我，米赫尔才是应对红龙的主力，我想他的发言应该比我更有价值。只是，自从骑士团把他交给老板的人后，我还没有见过他。

“老板信上说，他现在法力耗损太过，为了保障他的安全，将他也带到了第一层。或许，您知道他的所在？那么我可以随您一道过去，这样我们也可以谈得更细致一些。您说不是吗？大夫人？”

见乔治娜面不改色地把问题抛了回来，甚至还额外提了个要求，大夫人轻微地皱嘴。

“我也很希望能与我们的精灵朋友谈谈，”巨猿说，“但可惜，他有‘别的要务’。”

别的要务？乔治娜眼角一抽，也就是说米赫尔已经醒了吗？他是纳亚蒂最强而有力的打手，这时候他会被差使到哪里去……？

半趴在地上的巨猿长叹一声，把地缝里的陈灰吹得老高。

“我不想这样说，”这动物苦着脸，替自己的主人吐露心声，“但我着实是……很失望。乔治娜，瞧瞧你，即便没有亲眼见过白骑士，可你被调去大教堂附近的营地，竟然从未想过要从他们那里打探点‘复活者’的细节？就我所知，那白骑士可是被他们攥在手里的时间不短呢。”

“哦？”乔治娜眯起眼，倒是离奇，这人居然以为她有对自己“失望”的立场，“这次不同以往，老板她的自己人，矮妖也去了第八层了不少。要我越过他们去打探？恐怕不太妥当吧？还是说这是你们的习惯？”

巨猿稍稍停顿住，而后又嗤地用鼻子笑出声。

“这样，唔……也好，谨慎些总是件好事，年轻人，能有这种品质……也实在难得。”大夫人“宽宏大量”地把方才小小的言语交锋移到一边，退而求其次，又问，“那么，就让我们再来谈谈别的。”

“你既然一直同那位精灵待在一起，想必也看到了红龙的最后一刻，‘海上的兽’现身，取代了它，但是还有一点我需要向你确认。

“那海兽，是从龙的正下方上来？还是由别的方向别的海域赶来？”

乔治娜揣摩不透这问话的用意，她思索片刻，还是如实回答：“只我看到的场面来说，是正下方。”

“哦。那么……和我与纳亚蒂猜想的一样。”巨猿愉快地哼哼着，又站了起来，“好……好……很好。”

这高大的动物跺着步，从乔治娜的面前挪开，调转身躯，在它原来的位置，几个矮妖，纳亚蒂的使者终于提着油灯出现。

她们猜想的……什么？乔治娜眉头紧锁，望着巨猿与它背上的法师，她衰朽到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但仍旧那样贪婪那样野心炙盛。

“怎么了，”巨猿偏过头与乔治娜对视，“难道，你终于是想要解一些‘细节’了吗，乔治娜？从我这里？”

“可我还是建议，你直接去问老板。”它呲牙笑起来，犬齿上反光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