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与热情,他与玛德兰娜,这个国度的新生贵族,特别是以法术立身的贵族,自幼就学会要与这两个词断绝关系。
他们的祖辈曾将雪云烧红,给一次御前决斗装点华彩,也曾在盛夏中,将湖水冻作一面镜子,为了舞会,为了好似永不止息的盛宴,为了国王情人们日夜旋转的裙摆。
法师们还无数次地托起国王与他的妻女王储,于黎明时分捧往天际,去进行庆典巡游,就像远古的天马为太阳神拨开云雾,叫地上的芸芸众生仰起头颅,见证日光如何浇灌世间。
可他们的太阳熄灭了,国王的头颅落下了,淌出来的血竟也是红的,腥的,粗劣似铁锈的。
他们一手打造的辉煌神明架马腾空远去,复辟王朝带回的只是一枚空壳,现在,在贵族法师们而言,法术再没有任何奇情奥妙,火焰与坚冰都只是材质不同的抢炮,经年累月收藏的秘法和机关也不过是一张张计算过后又得摔到桌上的纸牌。
计算,一项不需要热情且与愤怒绝缘的技艺,这才是身为法师的亚历克斯专精的领域。
他将老人的护盾注满银水,看着护盾之外的“灰蛇”在未被污染的活银中翻腾。
亚历克斯注意到“灰蛇”的躯体变小了。
他用这漫灌满地的银水,再次估计“灰蛇”的重量。
已经比最初他所损失的要少了太多。
果然,活银虽是上乘的法术媒介与容器,但它无法完全抵御时间的侵蚀,会渐渐地消散,换言之,它的这一特性与这老人的能力并不切合。
而且活银的形成的壁障有一种通常且高效的解法,升温将其融解,可方才此人却还是动用了自己的力量,先使其腐朽,再在朽坏的过程中进行窃取,这一举措一定会消耗更多,无论是他本身的能量还是他豪夺而来的活银。
亚历克斯再调转法术的方向,叫自己的活银形成漩涡,把不住挣扎的“灰蛇”搅得粉碎。
“灰蛇”的残片在银水上颠簸,扩散,亚历克斯没有从中感觉到进一步的侵蚀。
就和管风琴时的状况一样,它的底座是被污染了的活银冲碎的,而非被腐朽。
即是说,这"超乎想象"的浓烟,这“神乎其神”的能力,它既无法借侵蚀掠夺了的物品进一步蔓延,也无力像一个最寻常的法师那样调度冷热。
那么,亚历克斯眯起眼,值得一试的方向就已经明确了。
他将所有力量都集中到了对面的护盾中,那里的活银又开始滚烫地被烧红,可这的活银数量之大,热浪将周遭的空气都扭曲。
呜咿声大笑似的颤抖。
护盾之中赤红的银水卷曲扭动,好似乐不可支,从内至外发出震颤。
“怎么了?孩子?叫我实在失望呀,我看不出,你的这一次,与上一次又有什么不同?”
可此时的亚历克斯对挑衅的话语再没有了兴趣,他看着活银,全神贯注目不转睛,不放过其上的每一寸变化。
活银烧红的表面又现出灰黑色的斑点,亚历克斯眼神一定,又开始侵蚀了。
这次,他等的正是这个时刻。
亚历克斯拨动手指,银水又开始翻腾,将被腐蚀的部分聚集收缩,卷入内侧。
而后,护盾中的被烧红了的水潮褪去,水位越来越低,直至千疮百孔已辨认不出原本模样的地面再敞露了出来,那中央有个滚烫的赤红的盒子。
那仅剩的一抹红色随着温度急速消散,盒子的样貌也逐渐清晰,它因为被塞入了污浊活银而肿大,封口被加温焊死,点缀于表面的宝石也因高温而浑浊,但这盒子的本色还是与之前别无二致,金黄灿烂。
十字架碎片的容器,纯金的宝龛。
它贵重明亮,炫目到甚至有些艳俗,可它仍是大教堂至宝的护卫,因为世人皆知,金子的最可靠之处,便是不会为时间所折损。
亚历克斯仍然紧盯着同一个方向,许久之后,金盒的表面都再没有出现哪怕一个孔洞,老人的声音亦没有再度响起。
他抬手,解开笼住自己的护盾,缓步向金盒靠近。
直到自己的脚步声停止,亚历克斯才意识到,连那萦绕许久的呜咿声也不知什么时候消散了。
他们一片狼藉的巨大殿堂,终于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