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偏颇了,孩子。”老人拨动胡须,他的手一碰触须发,那里就飘起一小团浓烟,上升,积压在护盾之顶,“我发现,你们,似乎已丧失了宽容的美德。”
“异邦人的使徒,他可说这片海上三分之二的语言,东方人的使徒,即便去到再小的海岛,都会为其架设祭台,他们若是在乎一字一音,处处计算微细之事,舍本逐末,又如何能将主的恩典撒遍祂的大地?”
亚历克斯听着老人发表冗长的宣言,同时他让仍在掌控下的活银安静地折返自己身边,盘查目前的状况。
损失了……大约三分之一,按照距离来估计,还会有下一批的储备送到。快速得到结论后,亚历克斯使自己的活银渗入地缝,去堵上地下的缝隙。
只是那侵入地下的银水走到半程便被截住,碰上了它们被污染了的同胞。
“哦?你的判断怎会如此?”仍在护盾里的老人大失所望,长叹一声,“孩子,这与用水杯灌溉沙漠又有什么分别?”
“不尝试一番,”亚历克斯继续往脚下注入力量,“又怎么会知道是这是沙漠……还是一捧虚张声势的散沙?”
老人的皱纹蠕动,绽开一个快慰且狡诈的笑容,那好似风呼啸而过般的唔咿声又开始在两人头顶旋转飘荡。
两人之间,原本光洁无垢的地砖上现出一丝细细的裂缝。
一声脆响后,他们脚下的一切都开始崩裂,原本光洁无垢的地砖块块隆起,银白与灰黑的活银好似互相撕咬的蟒蛇,攀扯着从地面跃出,牵连起的砖石碎屑沸沸扬扬,如同天降毫雪,均匀地覆盖了每一尊高贵的塑像,苦相图上救世主脚踩的道路也被铺上灰雪。
霎时间,大教堂洁净辉煌的殿堂,骑士团承继的种种珍宝,都平等地被碎石砸得满目疮痍。
亚历克斯不为所动,继续操纵自己的“银蛇”在被撬开的石块中穿梭,将护盾底部死死盘住,防止更多灰烟溢出。
另一方的“灰蛇”则不打算在此缠斗,它在一片狼藉的地上狼吞虎咽,吞下管风琴散落的金属音管,吃得那样贪婪,把整个身躯撑到原本的数倍之大。
“灰蛇”扬起它臃肿的身躯,音管的轮廓浮现突出,如扩张的肋骨。
最终,那些“肋骨”破皮而出。
“灰蛇”甩动身体,无数“肋骨”被抛到空中,飞至高点后又急速落下。空气奏响音管中空的内侧,它们就如此高声合唱着刺向自己过去的主教。
几声重击中断了那前所未有的高亢歌谣。
圣人塑像合围在一起,以最朴素的方法,它们的身躯挡住了这一波对主教的攻势,近乎一半的圣人都被音管削去肢体,金壳脱落,露出石灰打磨的筋肉与活银制成的关节。
其中受创最重的是与这片海岸同名的圣人,迷宫城的主保圣梅兰尼亚,他整个头只留下了半张含笑的嘴,手捧着的纯金宝龛也掉在地上,它被捶打得珠宝脆裂,锁扣错开,吐露出一小段红丝绒以及这座教堂最为贵重的圣物,数个世纪前,骑士团创立之初的见证者,现如今,早已被遗忘的往日幻梦。
一片小小的其貌不扬的木板。
一截从钉死救世主的十字架上剥落的带有血迹的残片。
“主呀!”老人闭眼大声哀叹,仿佛这一切的惨状都与他无关,且他实在不忍细看,“祂爱世人,才将祂的爱子赐予我们,差他赎我们的罪,受流血的刑。”
“你们有幸保管祂的爱,他的血,却待其如此荒唐亵渎!”
亚历克斯冷眼看着这惺惺作态的老人的捶胸顿足,勾手让红丝绒上的木片脱离它缀满珠光的金色棺椁,穿过护盾,飞至自己的手边。他将其收入袖口中。
主殿的通风空处再有了声响。
“太遗憾了,叫阁下如此看待我们。”亚历克斯等到这时才再开了口,“但我又怎么可能不为我们的珍宝,我们蒙受此番侮辱的救主而心痛呢。”
沉重的木桶再度落下,第二批活银到了。
“只愿,我能向他证明,玷污他圣物的罪人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就用你们这批怪物的下场来证明。”
活银再度涌起波涛,比先前的那一次还要来势汹汹,瞬间没过了地上的圣人残躯与纯金宝龛,将地缝都扩大,涌入老人所在的护盾内部。
呜咿声也半是不甘示弱半是幸灾乐祸地抬高。
“故技重施?有失水准呐。孩子,难道你的心中,燃起了不高明的愤怒与热情?决意要冒险逞凶,即便明知,这有可能将自己的刀刃都拱手让与我?”
愤怒与热情?
亚历克斯微皱起眼角,他知道自己的话大概是挣得了应有的效果,却又难免觉得可笑,即便是在这种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