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被小厮引去了客房,离开时殷止落在最后,回头看了唐牧一眼。
对方双手拢在袖子里,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脚尖,乍一看像道孤苦伶仃的阴影。
待安顿下来后,纳明便钻到了殷止房间里。
“师兄,”他掩好了木门,压低声音道,“我觉着这一家子都怪怪的,那唐小姐说她家节俭克己,连零钱都要靠变卖首饰,这说辞实在是漏洞百出。我方才瞧亭台楼阁,都精致奢华,流觞曲水,更别说那戏台子了,如此靡丽,哪儿来的‘节俭克己’一说?”
“还有唐牧,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浓重,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而且走路时一直捂着自己腰椎,似乎患有旧疾。我问了那小厮,他说是唐牧这几日为了布庄的生意在发愁,但我总觉着……有些不对劲。”
殷止正想让他继续说下去,怀里放着的香囊突然动了动,一阵轻薄的红雾飘出,褚颜从香囊里飞了出来。
她揉着眼睛,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殷止将沾在她脸颊上的一缕发丝别下去,而后将路上买的酥饼和蜜饯拿了出来。
褚颜也不伸手接,就坐在床边,借着对方的手一口一口地吃。
纳明看得一愣一愣的,心情很微妙,他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殷止这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他身上。
“对了师兄,我还探听到一件事儿,”他眼疾手快地从他师兄手心里捞了一块蜜饯塞进自己嘴里,后话还未吐出来,便见殷止皱了一下眉,他顿时额角一抽,幽幽道,“师兄,你怎能如此偏心?好歹我也是你亲师弟,我……”
殷止给了他一个“有屁快放”的眼神。
纳明把蜜饯吞进肚子,收住了脸上的不正经的笑意——他笑起来的时候总会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但嘴唇往下拉的时候,又莫名阴森森的。他一双眼睛里黑眼珠要比普通人大一些,因而目光显得不怎么温和,却因为那天生上翘的唇角敛去了些许冷淡。
“我在街上闲逛的时候,听到有个妇女在叮嘱自己的女儿不可在天黑后出门,说是这洛阳城里,有‘采花大盗’”,纳明道,“这一年来,已经有十个女子被害。”
“年纪最小的十一岁,最大的也才二十。一开始百姓只是以为那些女子失踪了,可某天一个采药郎在城外西郊的山上采药时,却发现了一只断手,那人连忙报了官,后来在树林中挖出了好几具尸骸,正是前些日子失踪的那些人。”
殷止从纸袋里又拿了一只酥饼出来,喂给褚颜,淡淡道:“此事与我们无关,应由官府调查。”
纳明一拍大腿:“没错,我听了那妇人的话后,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近日不是有许多方士进了城么?那些方士里偏偏有人想凑这个热闹,主动找到官府,说要前去调查。”
“结果师兄你猜怎么着?”他一耸肩,道,“人都没了。”
他这个“没了”二字,说得很耐人寻味,可能是失踪,也可能,是殒命了。
方士大多是练家子,更别说还能催动普通人所不会的术法符咒,若是想加害他们,对方要么就是妖魔,要么就是……同为方士。
殷止抬眸看了纳明一眼:“此事是否告知了师父?”
纳明答道:“我适才去了师父房间,没见着人,多半出门去了。”
说到这里,两人都沉默了片刻,他们心里都清楚,易鸿信定是去找光华道人去了。
外郭的某家客栈,一个穿着藏青色的道袍、头戴短鬓帽的中年人正盘膝坐在几案后,他手指上亮晃晃露着金戒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案桌。身边放着一只小火炉,上面温着一壶酒。
易鸿信推门进来的时候,光华道人头也没抬,指了指一边,道:“你来了,坐。”
易鸿信没有拘束,也没假客气,一掀袍子下摆,便在他对面席地而坐,自顾自地取了个杯子,将那壶冒着热气的酒从炉子上取下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那酒液里还飘着两粒枸杞和陈皮,易鸿信一口牛饮下大半杯,将残渣滤在杯底,这才问候道:“光华兄,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光华道人垂下眼,转了转手指上的金戒指,笑道:“一切安好。”
易鸿信却眼尖地瞧见他入鬓的长眉中竟掺杂了些许灰色,愣了愣,忍不住道:“光华兄这是……”
光华道人闻言偏过头来,一张逆光的脸上瞧不出什么悲喜,他随手指了指那灰发:“嗐,鸿信兄你又不是不知晓,我这心法是这样的,前不久练功时出了些岔子,差点走火入魔,倒是我急于求成了。”
他仿佛并不在意自身,转移了话题:“昨夜城中的暗桩来报,说是三生冰心花将在洛阳现身。”
“三生冰心花?”易鸿信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惊诧,“可是当真?”
这三生冰心花可是大有来头,乃是神花,每千年才长一片叶子,当三片叶子长全后,方才开花。此物的花与叶皆是由寒冰凝成,普通人光是靠近它方圆两丈,皮肤上便会结出薄冰,阴寒难忍。
而最神奇的是,这花据说能生死人,肉白骨,就算你一只脚踏到了奈何桥上,也能把魂魄硬生生给你拽回来,是只存在于古书记载上的天地灵植,说是众方士寤寐求之的宝物也不为过。
光华道人苦笑道:“是真是假无从得知,只是这消息已经在豫州传了一月有余,引得九州各方人士都聚了过来。”
易鸿信眉宇之间却隐有寒意:“那他们应当也明白,此花只长于大凶之地,需由万人鲜血浇灌,方可盛开——以数万亡魂求取一朵虚无缥缈的神物,当真荒谬!”
光华道人安慰道:“鸿信兄莫动怒,毕竟只是传说,还有一种说法是三生冰心花乃是祥瑞,各方说辞不一,莫当真。”
易鸿信将剩下的小半杯酒一饮而尽,道:“反正我是不信那压根没人见过的劳什子花会引来这么多人,光华兄,你就别卖关子了,这其中定是还有别的缘由。”
光华道人枯瘦的手指轻轻地摇了摇,默不作声了好半晌,才一字一句道:“此事,与桑家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