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蓉听见尤老娘问他,心里将贾珍、贾琏前头教给他的话想了一遍,故意叹了口气,也作出些哀戚的颜色来,道:“说起我那二婶子,老安人是见过的,那也是个天仙的人物,论起行事来,真是第一流的爽利,两府里谁不敬服她。只是性子难说。”
他这样说着,故意顿了一顿,这才道:“恐怕就是往日里风头太盛的缘故,折了福。如今瞧那情形儿,这场病竟是不得好的了。前头我们都在那边庙里跪着,琏二叔心里总记挂这事,一日往家遣两回人问讯,又命只要医得好,千金万金也舍得,这也是极重情义的了,谁见了不赞叹,只是天不遂人愿,什么法子也用了、名贵药物只当饭吃了,也不见起色,如今不过是数日子。只可怜了肚里的那一个——琏二叔多盼着那孩子呢!眼下家里事情多,不敢教长辈们悬心,只是瞒着,可我们这些知道的,谁不叹息。”
尤老娘细细听他说了一遍,见与贾琏从前说的十分相合,更放了心,也叹息道:“是了,正是太聪明的缘故。你们年轻的人不知道,以为有些子聪明,必得显示了才趁愿,谁知越是这样,越是要格外收敛些、修一修福才好,若早醒悟了,不至于这样。”又道:“唉,那位奶奶虽是被你们说得这样厉害,待我们倒是好的,阿弥陀佛。”
贾蓉笑道:“前头老安人同二姨、三姨是客,凭我那二婶子再跋扈,也没有在客人跟前儿逞凶使性子的道理,且好容易外头来了人,又是她表功的机会,必得好生显示一番才罢。老安人是少有的良善人,瞧不出人家的底细,便是瞧出来了,也不愿信,就是不肯把人往坏处想呢。”
贾蓉这样说了一回,恐怕尤老娘不信,眼珠转了一转,便将从前凤姐戏弄贾瑞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他也不提当年贾瑞是如何寡廉鲜耻、色胆包天在前,单说他是“无意中”不知何处开罪了凤姐,便招致她的刻毒报复,那女人心思深,面上颜色不改,照旧同瑞大叔敷衍,背地里却领着他们一干小辈去整治于他,又是关长廊吹冷风、又是兜头浇屎尿,又是逼迫写借据,前后折腾了这一回,那人便发了一场大病,险些儿要了瑞大叔的一条性命。
尤老娘听得嘴里只念佛,不赞同道:“便是那位大爷言语上不当心、得罪了人,从此少来往些便是,总是自家亲戚,何苦就闹得这样!”
贾蓉心里暗笑,面上却作出十分痛悔的样子来,道:“我那时也不懂事,只为要热闹好顽,竟也不辨个是非、就这样作人的帮凶了。眼见着瑞大叔病了那些日子,连累我们学堂里的老太爷那样担惊受怕,我也真是后怕。前头不过是家常闷得紧了、为着要作弄人,谁想到会弄成这样,再回想那一套一套的连环毒计,那女人只怕是早起了杀心了,她是有心术的,只撺掇着我们哥儿几个出头,她的手倒干净。”
尤老娘忙问:“那位大爷后头可好了么?”
贾蓉拍手笑道:“这也真是‘吉人自有天相’了,瑞大叔本来不中用了,只拿参勉强吊着,谁知就有转机,来了个活神仙样的人物替他诊治,不仅一身病痛尽数好了,更是换了一副精神,后面科举高中,得朝廷青眼点了县官,去年已同我们老太爷下南粤赴任去了,说起来又是一段佳话。”
这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年代,世人敬惧官员、学子仰望大儒,读书取仕便是天下男子最理想的成长路径,故而尤老娘听见说贾瑞取了名次、如今又做官,便以为这一定是一个正直好学、明礼上进的青年人。前面无论发生过什么,一定也非其本意,只怕多半又是那凤奶奶心窄误会,拿了鸡毛作令箭,就这么挟私报复起来,险些儿就误了人家的性命前程,妇道人家本应三从四德,如此行事,实在是不该,由此便对凤姐儿颇有微词,将心里那一点子不忍也尽搁下了。
贾蓉连劝带说、砌词强辩,里外里便是劝着尤老娘会同贾琏尽快将与二姐儿的亲事办了,特地将声音压低了些,作出十分要紧的神态,道:“老安人不知道我们家的事,我父亲同我在这边还好,我琏二叔却是在西府的,那边人多、事多,不是好相与的。老安人前头在那边住着,约略也能瞧出来些眉目,那边大太太虽是长房,却不管事,都是二房的太太在那里把持着——这却是她王家的手段了。若不为此,怎么琏二叔也娶了王家的女儿?里外全是太太作保,说得千好万好的,谁知又是这样。如今我二婶子不中用了,太太若知道了,怎么肯干休的,多半又要自家里弄来一个什么侄女儿、外甥女儿的,往老太太跟前儿一说,老太太哪里知道我二叔心里中意什么人,保不齐便应了,到时二姨怎么办?老安人该心里有些计量才好。”
尤老娘近日总受贾琏的奉承,衣食丰渥、起居称心,本以为这事该是板上钉钉的,她们只等着贾家来下聘便好。此时听贾蓉这样一说,只觉有理,心里便也有些不安了。王家是何等的人家,那家里若为娶王家的小姐,退了女儿的婚事,这也是有的,凭他贾琏主意再拿得正,难不成就能拧过老太太、太太们的意思么。
尤老娘忧虑起来,如今女儿一心一意在家绣嫁衣,到时她怎么办?
贾蓉察其神色,知道得计,趁势劝道:“若要‘万无一失’,不如将二姨早早嫁了,将来家里便要替我二叔商议续弦时,见已有了,里头老太太也是明理的人,不至于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