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来之前是做足了功夫的,一番言语说得恳切无比,心中仿佛真个为此事烦扰已久,整个人有着难言的酸楚,一面说着,眼中便滴下泪来。
这番说辞是最合乎长辈心理的,又为子嗣、又为孝道,除此之外,简直毫无私心,任谁听了都要狠狠地共情,且尤老娘又是个耳软心软、最见不得人掉泪的,人掉泪她就想掉泪,哪里禁得住贾琏的表演,如此便真个叫他唬住了。
三姐儿却不买账,道:“若为‘子嗣’的缘故,你那凤奶奶肚里现今正怀着一个,这会子你又着的什么急?才你说她身子不好,她倒替你们打理一大家子的杂事,又肯扎挣着又替你贾家传宗接代,单为这一件,你家长辈原该体谅她,这也好拿来说嘴?如今你来‘求娶’,赶明儿那边诞下来是个哥儿,子嗣上便齐全了,到时你们一家子是欢天喜地的,你叫我姐姐如何自处?”
贾琏恨得心里直咬牙。
谁能想到二姐儿那样一个春水般温柔顺服的人,竟有这样一个牙尖嘴利、不肯饶人的妹妹,两片嘴皮子一碰,没有她说出不来的话,瞧那一双眼睛瞪的,简直不像个未出阁的女儿家了,这哪里是二姐儿的亲妹妹,倒是凤姐儿的亲妹妹还差不多。
贾琏不肯被一个女孩儿家就这样拿捏住,心里暗自盘算一回,又滴下些泪来,长叹道:“妹妹虑得很是,只是,我……我实在是有难言之隐!这件事本来不欲告诉人知道,可老安人同妹妹不是外人,现在却也不得不说。王氏多病,如今身子实在亏虚得狠了,前头大夫来瞧过,说人肿得猪头一样,究竟也不知是何病,又不敢用药,不过是养着。照这个情形儿,这一个孩儿究竟能不能平安产下,如今还难说,连母亲也凶险。这一程子家里事多,不肯叫老太太、老爷、太太们悬心,这才都瞒着。实则……是不大好的。”
尤老娘惊道:“什么缘故,怎么竟至这样!”发了一回怔,点头拭泪道:“是了。女人家生产本就是过鬼门关,从前我生她姊妹两个的时候,也是极凶险的,只是苦了二奶奶了,还这样年轻!”
贾琏陪着流了一回泪,三姐儿却更逼近一步,道:“这话也无理。那凤奶奶既然病着,便该好生替她医病,你们是多年的夫妻,又有一个女孩儿,凭她什么杂症疑难,好歹尽一回力,死生不留遗憾。你又是如何行事的?不说侍汤侍水、嘘寒问暖了,如今那边还未咽气儿呢,你倒先来招惹我姐姐,是将我姐姐做一个备用的人了。依这样看来,将来若我姐姐也病了,难道你又去寻别人?你也真是‘有情有义’了。”
贾琏喉头一噎,道:“我——”
三姐儿冷笑道:“你?你什么你。前头我原不知你是给我姐姐灌了些什么迷魂汤,诓得她这样,原来就是这些话,你倒是说说,你安的是什么心。”
贾琏在家驳不过凤姐儿,出外又辩不赢三姐儿,一时间旧恨新仇涌上心头,只觉这些女人甚是讨厌,将他一张俊脸也气得红了,二姐儿见了,不知底里,只以为他是被妹妹抢白得受窘,忙低声劝三姐儿:“安静些罢。你便有什么话,也要慢慢地问,问了也要等人答不是?你这样连珠炮一样问过去,叫他怎么答你呢?”
三姐儿冷笑道:“‘他’是谁,谁是‘他’?”
二姐儿这才醒悟过来,方才一时心急,竟然忘了口称二爷,脸上一热,羞得不肯说话了,三姐儿只是冷笑。
贾琏见二姐儿这样,心里又软下来,只恨不得将佳人揽入怀中疼哄抚慰一番,现有尤老娘在前,少不得只得忍耐了,自己一寻思,也明白过来,三姐儿再厉害,不过是小姨子,难道还能越过母亲和姐姐去?凭她怎样张牙舞爪去罢,不理她便是。
他心里定了主意,面上现出些决绝的神色来,道:“还有一件事,关乎男子之气概体面,我本不愿对人说,如今也不得不说了。”他故意卖了一个关子,一面又长吁短叹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