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正持着一盅儿酒慢慢饮着，似乎对着尤二姐这般丽质的美人儿，连这吃惯了的绍兴酒也格外有些滋味一样，才吃了两杯便有些醉了，身子晃了晃，手上忙着要扶炕桌，听见二姐儿问他，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竟顺势对着二姐儿的手压了过去，一面笑道：“没有什么不妥。只是我想着，从前叫你‘二妹妹’，如今又该叫‘弟妹’，左右都有理，叫这个远了那个、叫那个又远了这个，无端分出些亲疏来，不如两边都省个字，就只叫——妹妹——也罢了。”

贾珍一双手火炭一般，烧得二姐儿脸上一红，忙将手抽开了，又命丫头：“拿醒酒石、换好茶来。”

贾珍并不是真醉，此时却要说出许多醉话来，二姐儿听着脸上一阵一阵烧得慌，又不好走，又怕贾琏知道，本欲囫囵吃了饭赶紧打发他家去、不至于太失礼也便罢了，贾珍却有些纠缠的意味，兀自说个不休，手脚也不老实起来。

二姐儿疑心姊夫吃醉了，将自己认作大姐姐、或是他房里的人，这才有这些越矩的举动，若要嚷时，又怕他臊了、亲戚面上不好看，正没做手脚处，妹妹那屋里忽然使了个耳背的老婆子来，一会儿说要寻剪刀、一会儿又说要找衣料，告诉了她又听不见，大着嗓门只顾一遍遍地问，好容易告诉明白了，过会子又拧着小脚儿拐上门来，这一回又问绒线。

二姐儿告诉她绒线在哪里，无奈道：“妹妹怎的这样晚了还要裁衣裳，不裁罢，仔细眼睛疼。”

老婆子抄着手嚷道：“姑奶奶说什么？‘踩鱼塘’？远近哪里来的鱼塘，便是想鱼吃了，明儿个一早叫个小子外头买去罢，要什么吃没有，黑灯瞎火的，这会子往哪里找鱼塘去呢，这可是说笑了。”她上了年纪，耳朵听不大见，眼睛更是昏花，时间久了，便当别人也是听不见的，说话声音也格外的大。

二姐儿一怔，旁边的两个丫头都笑出声来，连跟贾珍的一个小子也捂着嘴笑个不住，只有贾珍阴沉着一张脸不说话。

二姐儿叹道：“也太捉弄人了。叫谁来不行，怎么偏将这一个老妈妈派了来。”又命霞儿：“你送妈妈过去。要找什么，你找了给她。”

霞儿答应了，将人半搀半扯地送了出去，屋里好容易消停半晌，谁知外头又噼噼啪啪地打门，仍旧是那婆子在外嚷道：“人老了、不中用，白走了几趟，还还欠一件画线的粉饼，姑娘要得急，劳驾姑奶奶赏我罢。”又听霞儿追了来小声劝道：“不是要粉饼？妈妈请随我来、我拿了与你罢，不要吵嚷了，奶奶有客呢。”

这样几次三番地闹了一回，尤二姐当然觉得老大不好意思，心里难免埋怨妹妹不懂事，贾珍的酒却似乎是醒了，浑话也不说了、手脚也老实了，阴着脸坐在那里，自己吃了一回酒菜，半晌也就告辞了。

二姐儿将人送在外头，瞧着贾珍带着小厮去得远了，忙命人锁门，自己去老娘屋里问候了一回，便即则回房去。

夜风冰凉，二姐儿往外走了一回，只穿了一件银红小袄，此时也觉身上凉浸浸的不大好受，云儿捧了热水来将手脚泡了一回，二姐儿才觉好些了，一面又对着镜子拆钗环，拆了半晌，想起方才贾珍走之前说要给三姐儿寻婆家的话，也不免深思起来。

这事前面贾琏也提过一回，二姐儿以为妹妹性子刚强，若非她自己愿意，便替她寻了什么王侯公子来，也总不能成的，便不曾当真，可如今贾珍又提，说得又是差不多的话，难道……妹妹真是留不得么。

照贾琏的说法，妹妹如今性情乖戾，全是由于见姐姐有了好终身、而她自己却仍旧前途未卜的缘故，一样亲姊妹两个，偏是境遇不同，她心里不熨帖，这才要闹些事情出来，哪一日将好事定了，她心气儿便也平了，况且也能让老娘安心，到时少了一件心事，许是病也好些。

是……这样么？二姐儿有些拿不准了。

她将自己母女几人到贾家后的一应事情慢慢想了一遍，妹妹果然是从一开始便很不赞同自己同二爷一起的，可那绝不会是因为嫉恨，不过是有些过分的担心、怕自己受骗受苦罢了。二姐儿虽然柔弱没主见，却当然肯信自己的亲妹妹。

尤二姐想着想着，又想起来自己命运终于转折的那一日。

那时三姐儿乖戾初显，用尽全身解数只要使她娘儿三个能够早早离开贾家，后来又同大姐姐说好了，连大姐姐也愿意她们早走，这便再无耽搁的余地，隔了两日，外头送人去的车马回转来，尤氏便安排人送她们家去。

尤二姐心里是丝丝缕缕的难舍，心里有万语千言，却是一个字也表露不得。那几日妹妹看她看得紧，不许她和身边的人往外传信儿，连同二爷告别的机会也没有。大姐姐亲自将她们母女送出门、送上车，车子吱吱呀呀一路驶出宁荣街，二姐儿有些怅然，将帘子挑起些许，最后望一望宁荣二府那富贵的高墙，望一望这几个月如梦如幻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