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绍祖心里老大不耐烦。

说来说去，说的仍是那人“性子好”。性子好当得什么？猫也性子好、狗也性子好，若单论听话，都是第一等的，然则一身的毛，能娶来当夫人娘子么？若那人的相貌实在平庸，便是个可登牌坊的、千古难寻的烈女贤妇，瞧着也够令人倒胃口了。

他孙绍祖生来爱好美色，也自诩有一段风流，之所以这些年不曾娶亲，虽有父亲令他先立业后成家的训教，实则也是着意要挑选一位称心如意、知情知趣的美人儿做夫人，他等了这好些年，又怎堪忍受迎娶一个容貌平平之人呢？

可方才孙妈妈所说也有些道理，若真能借此东风，教他一举定了前程，一时便稍委屈些许，忍便忍了，说不得便等后面飞黄腾达之时，往房中多蓄几个娇鬟美妾，多少也就舒心了。

他这样想着，慢慢也就坚定起来，心里虽还对那夏金桂有些恋恋不舍，一位美貌识趣、不落俗套的小姐，还有一个俏丫头，若能将这一对妙人主仆纳入房中，不知有多少乐趣，可他到底得有决断，便将此心歇了，至于才送出去的礼物，他平日里花天酒地使出去的还不知多少，自然不会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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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二姐，不，如今是“琏二奶奶”了，正从床上醒来。

她一双美丽不可方物的眼睛慢慢睁开，恰如在柔润的水波中养着的两枚墨玉棋子般漂亮。这房间里的一切都是齐整簇新的，四周围是银红的兰草帐子，身上盖着一幅葱绿绣鸾刺凤的锦被，头下枕着一只好精致大红鸳鸯戏水枕头——正是为着新婚时特地置办的。

古来人生几件大事中尤以嫁娶最为喜庆隆重，故而新房的置办有许多讲究，为着好意头，什么都该是成双成对的，连这鸳鸯枕头原也是一对儿的，尤二姐向旁边看去，那里衾被整齐，枕上却空荡荡的——

贾琏又不在身侧。

尤二姐伏在枕上，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一面就将细白的手指在那凉冰冰的空枕头上抚了抚。

这是打江南来的上等八丝贡缎，是贾琏特地花重金选购的，又聘了两个最巧手的绣娘来给绣上鲜亮的鸳鸯，若换了别的缎子，哪得这样轻、这样软、这样细滑。

二姐儿又叹了一口气，说起这名贵的缎子来，只一件不好，总是这样凉。

打从初三那日成婚起，两人新婚燕尔，自是浓情蜜意、如胶似漆，凡贾琏在家时，必对她百依百顺，而她视贾琏为终身倚托，也打点全部精神服侍照顾、小意殷勤，两人相敬相爱，真如一对交颈和乐的好鸳鸯。

可他在家的时候到底太少，总要隔几日才得来一回。尤二姐虽是同他正经拜了天地父母，也焚了金纸香烛、告祭过祖宗的，却始终弄得像个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外室。

但她已经习惯了，她不肯去想这些事情。

驻了片刻，二姐儿自床沿坐起来，自己使银帐钩儿将帐子挽了。这是一张红木镌缠枝莲的架子床，底下是一色的红木脚踏，她踩了牡丹绣鞋走至妆台前，揭起镜子来左右看了看。

丫头听见里面的声响，轻轻叩了门进来，安置好水盆，问候道：“奶奶起来了。”一面就来服侍她穿衣。

如今这里内外服侍的人，除一对做老了事的家生夫妻是贾珍遣了来的外，余下的都是贾琏挑了买来的，都交给尤二姐使用。在这家里，也只许下人对着二姐儿叫“奶奶”，便如是他贾琏的正妻一般，不许带出别的字样来。

下人们不知底里，见了这一个天仙模样、水柔脾性的奶奶，自然也都听话，令行禁止、殷勤周到，将家里各样事都料理得妥帖，二姐儿心里自然满意。

二姐儿原本在家里也有一个丫头，也服侍了好几年的，可贾琏看过后，嫌她年小又蠢笨，便留她在尤家看屋子去了，另买了两个一十四岁的贴身丫鬟，原是同胞双生的亲姊妹两个，生得十分干净水秀。贾琏领了她两个来给新奶奶磕头，一面又让二姐儿替丫头起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