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妇人只是个上了年纪的内宅下人，既无能量、也无资源，只因为关心孙绍祖的缘故，却将外头的事也尽力打听了不少。

她也真是个忠心耿耿的人，为着一点恩义，将全部的身心都投在孙绍祖身上，幼时要顾他吃穿，长成后也不能省心，仍旧要替他思虑谋划，她既能做好这些事，也是被世道耽误的一位真豪杰。

孙家虽也有祖荫，到底杀敌有余而机敏不足，升迁无门，家中资财虽然颇厚，却始终不很显要，否则也不至于让孙绍祖年近三十仍未袭上职缺，更有甚者，前头他能成功挂上一个候补之名，也是侥幸，若无孙妈妈往贵人府上打听出一二消息，就连这个机会也错失了，故此孙绍祖虽然不耐烦，却也不得不多少听从些她的建议。

孙绍祖便问：“怎样不妥当？”

孙妈妈道：“经商的人家，门第不算太坏，家私又殷实，若景况儿好时，便与他家结一门亲也还罢了，如今却不行——那家里帮不得你的忙。有钱虽是第一等紧要的，却不能只有钱。你倒还知道每日练练刀，是为着什么，不去校场上展拳脚，在家劈花撩草的、便是为着那些小蹄子们取乐的？你告诉我，难道你要候补一辈子，不想弄一个正职风光风光？”

她望着孙绍祖，正色道：“连这‘正职’也还有讲头。像你老子、你叔伯兄弟们，一辈子在关上吃沙子，防备着蒙古人，眼珠子不敢错上一错，累死累活没人瞧得见。回来你也这样，你孙家有什么指望？呵，你还要生儿子，生了儿子继续吃沙子。”

听她提起“生儿子”的话来，孙绍祖便知才他同丫头们胡闹的话全被这耳目灵光的老妇人给听去了，孙绍祖虽然性子粗放，可这妇人到底是处在母亲的角色上，被她窥破这些私密话，却也真有些不好意思，忙笑道：“这说得很是，妈妈什么指教？”

孙妈妈道：“我说得不明白？那商户的女儿，我也不知是姓‘夏’啊，还是姓‘冬’，一个闺秀，没有长辈引见，你怎么就识得她，我也不问了。我只一句话，你便是心里爱她，如今也只得同她断了——将来你若真个出息了，成了大将军、大都尉，凭你爱谁、抬举谁，都由得你，我是再不管的。”

孙绍祖默然不语。

孙妈妈道：“如今有一户人家，却是你相识的，也是武将的出身，正是那宁荣街的国公府‘贾家’。你见了那敕造的匾额么，好气派的府邸，那可是几世的荣光。算起来，你们家同那家原也沾些亲故，只不是实在亲戚罢了，你若有志气，越发进一步儿，若能同他家结亲，从此便是一家人，他们顾着姻亲的面子，一定要拉扯你，你不愁指望。”

孙绍祖笑道：“我当说谁，原来是他家。儿子同那家的确有些交情，前头也上他家去过两回，依我看，也未见得就如何，连他家这一辈的子侄里，也未见有一个出息的，难道放着亲儿子侄子不管，倒肯来拉扯我一个便宜女婿么。”

妇人冷笑道：“你懂什么。这才是人家的厉害之处，朝堂上的事，岂有好相与的，为着一句话的差池，弄得丢官败业、乃至抄家砍头的，也是有的，那家里既不缺吃穿，便弄个不大不小、不轻不重的官儿做着，担子轻省、名头上也好看，不自在么？我听说，那家里一个才十几岁的、极文秀的哥儿，竟也有个‘正五品龙禁尉’的名儿，有多厉害！”

孙绍祖拍掌笑道：“这个事我知道，那原是买的。他老子使了一千二百两，替他捐了个名儿，为着他老婆出大殡时在那幡儿上写着好看，外头知道底细的，谁不笑他。”

孙妈妈没好气地道：“你倒笑人家。你也有一千二百两，怎么不见也捐一个正五品的官儿来我们大家瞧一瞧。银子谁家没有，却没有人家那样的门路、认识关窍上的人。哼，人家本家现今没有大官儿，就叫你瞧不上了，你忘了，人家还有一个世袭侯爷的史家并一个任九省都检点的王家作姻亲，又有一个女儿在宫里作娘娘，这样的门第儿，你还瞧不上。你是什么香饽饽，做梦发昏了，倒想娶个郡主、公主，未见得人家把你放在眼里头呢。你也撒泡尿照照，你孙家的根基儿在大同府，只把你一个孤苗儿挣在这里，满京里谁敬你孙家这一号人物，前头你巴巴儿地要亲近那冯家、卫家，你看人家理你吗？”

这话完全不给他留脸，孙绍祖心里十分不快，脸色也阴沉下来。

孙妈妈则劝道：“他们识得那许多厉害的人，你若成了东床快婿，便是一家人，他们必得替你打算。到时那家的姻亲，就是你的姻亲，连宫里娘娘也成了你的姐姐了，到时不拘谁替你说上一句话，兵部哪有不依从的，这便能顺利递补上去，且自然又是个好缺。”

孙绍祖心里盘算一回，果然是她说的这个道理，沉吟片刻，想起昨日账房来回的事情，踌躇道：“这也罢了，有一件事儿子心里不作准——前头我原有五千两银子在那家里收着，前儿他家却平白地使人送了回来，依妈妈看，这是个什么意思，我想也并没有什么得罪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