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潇湘馆的丫头们都能读会写,觉得稀奇,空闲时便请林姑娘也教她认几个字,林姑娘便教她念成语,给她细细地讲解每个词语的意思,当念到“色厉内荏”时,龄官想,这说的正是她了,她就是这样一个“纸老虎”,不过是表面凶恶,为了隐藏自己是个纸胎的事实,故意张牙舞爪的,却不过是惹人发笑罢了。
龄官是个有性格的女孩子,可在这样一个地方,拘的正是人的性子,她什么也作不来,唯一的任性便是不肯听人的安排,只挑自己拿手的、爱唱的来唱。
当初娘娘省亲时,那样庄重严肃的场合,人人口里念着“天家尊严”,她也不肯妥协,贾蔷等人安排让她唱《牡丹亭》的“游园”“惊梦”两折,她却一定要唱《钗钏记》的“相约”“相骂”,人都拗不过她,只好依她唱了。
现在想来,龄官自己也觉淘气得有些可笑,她是为着自己的心,可看在他人眼里,又不知是怎样一番景色了——也许不过是一只有些脾气的金丝雀儿罢了。
龄官抬起一只手来,忽然想起方才看见太太的手,竟有那样白嫩漂亮,她们这些十几岁的女孩儿上台前都还要在手上扑些粉才使得,可扑了铅粉也是假白,一点光泽也没有,远远瞧着也还罢了,凑得近了便要露馅。
龄官放下手,轻轻叹了一口气。人与人真是生来不同,像她们这样生来就是叫人踩在脚底下的人,若连心气儿也没了,就真个是翻不了身了。
她又想起贾蔷来。那时他同她剖白了心迹,她也终于解得了他的难处,虽然处境迥异,龄官却也约略生出了些同病相怜的感受,两人心意相通,便如是水里久久溺着的两个人忽然抓住了由岸上来的绳索一般珍重。
贾蔷待她是十足认真的,真个把往日胡闹贪玩的心尽数收了,卯着劲儿生出上进的精神来,他同另一个叫什么芸二爷的在一处,两个人都在替那位琏二奶奶做事,前头不过做些零碎的杂事,却也渐渐地做出些成绩来,新差事便一件接着一件。
蔷芸二人如今都是一样的想法,既然投胎时棋差一着,虽也得姓贾,却要么不是嫡脉正支、要么是父母早亡,总是伶伶仃仃的不得人意,如此更要尽力地替自己攒下一副身家来,十几岁时打打秋风也还罢了,总不成将来几十岁了还巴着这府里看脸色讨吃喝不成?
在贾蔷的未来规划中,也有龄官的位置。他承诺她、也恳求她,请她一定忍耐些、保重些,让她安心在这里住着,至多再等上两年,那时彼此都大了,他也差不多将外头的事打点妥当了,他就同府里讨恩典、要龄官跟他出去。贾蔷想,到时他们也不住在这家里了,他已看好了从这儿往东二里碧水斜街丁香巷的一进小院子,拢共七八间房,已收拾得十分小巧雅致,不必大改,到时家里用上一二仆妇小厮,也给龄官买两个丫头使,日子想也是极和美的。
每每说起这个时,贾蔷的一双眼睛总是亮晶晶的。
龄官总是笑着听着,心里却不抱什么希望。
她不是信不过贾蔷,是信不过这个吃人的环境。龄官想,这个世上若真有“心想事成”的话,也不是为她们这样身份的人准备的,她们的命运就如窗前的灯火,只要一阵风就能吹灭,计划得再多、再美、再好,到时尽数破灭的时候,就越愕然、越伤心、越绝望。
不如不作希望,只是尽力地去活着也罢了。
认字儿的间隙,林姑娘会同她用苏州话谈天,离家这样久,其实乡音已经有些陌生了,可每当听到时,胸口还是会有一种热热的感觉,龄官很喜欢。
林姑娘有时便问她,等将来从这家里出去了,想做些什么?龄官只以为是宽慰的话,从来只是笑笑而已,谁成想如今果然成真了,只要她表明自己的意愿,便可跨出这高高的院墙去,从此便自由了。
自由。
龄官坐起身来,怔怔地望向窗外的天空。早春的天空是那样纯净透亮,一滴水一样。
她将目光移向旁边架子上放着的顽物,黄杨木雕的小莲蓬、粉彩小狮子、橄榄核镂成的八仙,都是林姑娘送来的,甚至还有一整套文具,笔墨纸砚俱全,是给她练习写字儿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