龄官想，林姑娘对她那样好，若她还知道些好歹、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就该当尽力想着要报效才是。她孑然一身、身无长物，最可宝贵的便是一条性命，便是要将它舍了给林姑娘，她也是没二话的，可林姑娘哪里又肯要她一条命呢？

如今太太替她们这些人指了两条路，一去一留，若她就此留下来，一心服侍林姑娘，是不是就算报效了呢？

龄官迷蒙着一双眸子，想了又想，目光终于渐渐坚定起来。

第二日上，周瑞家的派了两个人来问着众小官儿们的意思，好往太太处回话。问了一遍，十二个人里头，只有三个是要走的，倒有九个说愿意留下。

究其原因，原来这些女孩子们大多是没亲人的，外头的也是干娘，不比这家里给指的那些干娘强到哪里去，论及敲骨吸髓，只怕外头的心还更狠些。便是出去了，身契捏在人手里，又见不得她们白吃饭，照旧要听凭人家买卖，年下各处不许唱了，她们一身技艺落了空，到时还不知给卖到哪里，这样想来，还不如就在这里的好。

那三个要走的，是宝官、玉官和龄官。

其中宝官和玉官是一家亲姊妹两个，虽说没父母，在原籍却还有个信得过的姨妈。说来也令人唏嘘，两人的父亲早亡，母亲又多病，家里又要吃饭、又要抓药，本来家徒四壁，还添了东一抿子、西一抿子的外债，多亏这位姨妈想方设法帮补，才多熬了些岁月。母亲在世时，虽是病骨支离，到底让这家里不曾散了，她一断了气，心怀鬼胎的人没了顾忌，便被亲叔叔上门来，将屋子占了，又卖出宝官两个。姨妈听说了，忙忙地赶了来，却没钱赎人，有什么办法，她自己也有儿女要养活，跟着流了两缸泪，哭说自己不中用，又让两个孩子不管去到哪里，千万托人捎信来，等过两年日子松快了，她好歹要想法子赎她们回来。

姨妈的好处，姊妹两个一直记在心里，正是有这点子牵念，两个人什么苦也能熬过去，这些年也悄悄攒下些小钱，都藏在身边，想着将来带着钱家去，自己也能安身，不该再让姨妈拿钱出来替她们赔补。多年来她们一心想的都是要团圆，此时既得开恩赏身契，每人还多得一两银子，忙托人送信到南边去，等姨妈来接上她们，她们好回家去好好过日子。

除开宝官玉官两姊妹，第三个说要走的是龄官，这也有些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

芳官听见了便笑道：“病美人儿，你是糊涂了不成，你家里又没人，出去作甚么？好容易你投了林姑娘的缘，她那么喜欢你，连我们都是沾了你的光儿。我教你一个乖——你快改了说不出去，回头请林姑娘求了老太太，就将你放在潇湘馆，这一去从此可清闲了，以后的日子还愁没指望么。”

龄官听了，只是淡淡一笑，也不解释什么。

众人瞧了都觉纳罕，觉得不过只一夜的工夫，大家都还是一样，独独龄官好像忽然长大了许多，眉眼间十分淡然恬适，与平日总是蹙眉含愁的样子迥异，眼中也多了些神采，不知她有何奇遇。

芳官一向有些粗枝大叶，未有什么察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滴溜溜转了转，还想调侃龄官与贾蔷，她若狠心出去了，那一个痴心痴情的汉子岂不是落了空了？

芳官的话还未出口，便被艾官、葵官等拉住了，她们知道这必然是龄官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劝是无益的，龄官一贯是个有主意的，必不会做后悔的事情，她自来不认命，别扭了这些时候，如今终于有了出路，心结解开了，她们都为她高兴。

艾官笑着拉过芳官道：“傻子，你总理会别人作甚么，快想想自个儿的事。如今咱们留下来，只是第一步，回来分去哪里，还没个定数呢。你心里想去哪里，可有个打算么。”

芳官闻言，果然顾不上同龄官夹缠，自己想了一想，笑道：“别的也还罢了，姑娘们那里都差不离儿，若能去宝二爷那里，那才好呢。”

其余女孩子都羞她道：“你倒能挑个巧宗儿，这是一早就瞧中的罢？还只瞒着人呢。”

荳官更是笑道：“怪道上一回唱‘小宴’，后面那一句‘殿角风微，帘前月转，良夜千金一刻难’，你是该瞧着文官唱的，怎么只顾盯着台下？把个教习气坏啦。如今我才知道了，可见你心里的唐明皇是另有其人了。”

叫她们这样打趣，芳官自己也握着脸笑一回，脸儿红扑扑的，忙问藕官：“尽说我的了，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