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有那样的倾城容色,又十足干练,还有先皇后与华氏一族做她的后盾倚仗,若她肯稍稍放下天骄贵女的身段,也学着些讨好奉承,这后宫大权岂会脱出她华家的掌握?
念及此处,元春更加勉励自己要警醒自身,步步谨慎低调。
十五灯宵,元春也无余暇赏月游乐,宫宴既毕,她体谅宫人连日服侍辛苦,便打发她们自去观灯、赏月、吃元宵,自己则在凤藻宫中理事。
圣上天性仁孝纯笃,自登极以来,向太后每日晨昏定省不辍。每逢四方藩属及海内各府县进献珍贡之时,必然亲自拣极好的先奉至太后宫中,即便如此,圣上仍觉未尽心意,每逢佳节良时,便要为太后增徽加谥。
如今太后已有“端肃慈寿安和惇仁”九字徽称,前日圣上又意欲再加一个“贤”字,凑成十字尊谥,以彰慈德。太后却以本朝开国慧明圣太后已居十字徽谥、后世不宜逾越为由,婉然拒绝了,不肯增谥。
圣上遂将此事告知元春,希望她能从中劝解,使太后回心转意,成全其一片孝忱。
元春端详着纸上那个“贤”字,沉吟良久,心知太后恪守祖制,此举也颇合情理理,太后纵使再贤明,也无法逾越开国太后的功绩,若是真与慧明圣太后平谥,恐怕还要招致言官议论。想来太后心志已定,元春却也没有办法,只能如实回禀圣上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放下那张黄笺,改为翻阅这一月各处支领炭火、香料、锦缎、毛皮等的账目,又细细核对了一遍年后按例要放出宫的年满宫女名册。
此番届龄出宫者,各处宫室共计四十三人,连元春带入宫的大宫女抱琴也在其列。
虽然抱琴几番恳切禀奏,情愿不出宫,愿以此身长留宫中陪伴元春,可元春到底不忍心,自己一世注定要闭锁在红墙之内,抱琴却不同,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挣脱出去,趁年轻与父母兄弟骨肉团圆,为何不去?
拘她在深宫牢笼之中,岁月漫漫,虽可两相慰藉,可终究有一日抱琴要怨她的。
不觉已是三更时分。
元春放下册子,捏了捏眉心,只觉头上沉重,不胜倦怠,轻声唤道:“抱琴,来帮我卸了钗冠,委实沉重得很。”
唤了两声,没有听到抱琴的回答,身后却有一缕熟悉的沉香味幽幽袭来。
元春忙要起身,那人却温声笑道:“别动。”一面伸过手来,依次将元春头上绾定凤冠的六支金簪除下,又将她盘着的发髻散下,由着长发如黑瀑般垂落肩上。
延嘉帝将凤冠捧起,端详了一瞬,放在一边,顺势坐在元春身旁,将其中一枚赤金镶蓝的簪子在她眼前轻轻一晃,笑道:“何须劳动抱琴,便由朕来服侍爱妃,爱妃以为如何?”
元春立即便要起身行礼,延嘉帝伸手轻轻将她揽住,笑道:“这里没有外人,爱妃不必拘束。”
元春温婉一笑,仍旧起来福身道:“圣上待臣妾的情分恳切,是圣上的体贴,臣妾却不能失了宫规礼数。”说着向外看了一眼,嗔道:“抱琴这个丫头,越发惫懒了,该是她当值的时候,也不进来通传,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顽呢。”
延嘉帝笑道:“是朕命她不许声张,这是‘圣旨’,她又怎么敢与你通风报讯。”
元春抿嘴一笑,走过去对着镜子左右端详片刻,忽然促狭道:“臣妾这发髻的式样极繁,今日却比平时拆得还齐整利落些,圣上真是精于此道——比抱琴还强。”
延嘉帝微微一笑,道:“好,既如此,往后爱妃的妆发便不要交给她们,且都等着由朕来服侍也罢了。”
元春道:“嗳哟,那可使不得。圣上勤政爱民,天下皆知,每日埋首御书房至夜深方罢,若是臣妾日日留着簪冠苦等圣驾,心里当然是耐得烦的,脖子却要累得断了。”
她如今也肯在言语上打趣,不是一味恭谨小心。延嘉帝眨了眨眼睛,只是看着元春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