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亲自走去端来一杯香茶，柔声问道：“更漏已深，圣驾尚未安置，是才看罢了折子么？臣妾早前遣人送去的安神汤，是补神益气的，又多加了一味甘草，将寻常的苦辛气也去了，圣上可曾用了？”
延嘉帝揭开盖钟儿看了看，叹道：“你也是太老实了。捧茶、奉汤这些小事，只打发他们伺候的人去做也罢了，何苦事事留意、亲自操劳。朕晋封你为妃位，原是存着要抬举你的意思，朕要你在深宫之中安享尊荣，不必步步忍让、受人委屈。如今你又身怀龙儿，更是辛苦，却还时刻记得朕的喜好，连一盏茶水也这样当心。”
他浅啜一口香茗，笑道：“这一程子由你主持宫务，朕原还有些忧心，只怕那些繁杂的宫务让你太劳神了——朕却不放心交给旁人。谁知爱妃将各样事都处置井然、从容裕如，着实令朕既意外，又欣慰。早知爱妃有这般才干，早该命你协理六宫，朕也少些牵挂的心事。”
元春含笑道：“蒙圣上谬赞，臣妾不过恪尽分内之事罢了，便是能力不济，不过‘勤能补拙’，绝不可辜负圣上的信任。再者——到底是淑妃姐姐从前管理得当，旧例周全，臣妾接手过来，各样事不过循例而行，细心处置即可，倒也不曾多费心力。”
延嘉帝凝眸望着元春，忽然笑道：“爱妃真是敦厚坦荡之人，如今淑妃失势，旁人避之不及，更有甚者还要顺势倾轧，看能不能再榨一分好处出来。唯有爱妃，非但不肯落井下石，反而在朕面前直言其才干之长。唔，朕记得爱妃与淑妃素日并不甚投契，爱妃虽从不向朕抱怨，但依淑妃的性子，必不少相欺之事，由此想来，爱妃此举更是可感可敬。”
元春垂下一双眸子，从容答道：“臣妾不过是实话实说，不敢掩人所长。”
延嘉帝点头笑道：“好！好一个‘实话实说’。朕的身边就是少了些肯说实话的人。若是人人都像爱妃这般存心公正、守礼行仁，而非蝇营狗苟、整日算计趋炎附势，朕也省事了。”
延嘉帝含笑抬手，示意元春坐在身边，温声笑道：“你送来的汤，朕已用过了，甚好。用过汤，小庆子便一迭声儿地催着朕歇息——如今这奴才的胆子也越发大起来了，只说今日是灯节，该赏月猜谜，明儿再勤政不迟。听他这一说，朕便想起去年元宵时你家里送来的那些灯谜，新奇雅致、十分有趣，不知今年可曾送来？朕倒是有些好奇，于是过来看看。”
元春含笑摇头道：“已然送来了。只是那都是臣妾家中一众愚顽弟妹贪玩淘气所作，节日里凑趣儿，不过打发时日罢了，实在入不得圣上慧眼。元宵节猜谜倒是旧俗，连外朝文武臣僚每年也要依例进些灯谜，都是正经鸿儒名士构思作来，那才是意蕴深厚、格调高雅的正经好东西呢。”
延嘉帝不禁笑道：“快别提那些‘格调高雅’。爱妃太过谦抑了，实话与你说，外头臣工所呈的灯谜，不过是为敷衍应景儿，为着要呈上，都以端庄持重为主，不敢弄巧思，这便全是些循规蹈矩的俗套子东西，不是搬弄经典，便是一味地颂圣，再不然就是拽文掉书袋、故意弄得晦涩，他们好充高深，朕早瞧得厌了，却因无甚错处，故不能驳斥。正因为瞧腻了那些，爱妃家中这样清新有趣儿的才难得——便如去年那个谜底是‘枕头’和‘兽头’的一则，瞧着似乎是家常白话，实则立意新颖、不落窠臼，余音袅袅、颇堪回味，实在妙趣天成，朕偶尔想来，还能为之一笑。前日兴致所至，拿它去考孟大学士，连他也猜不出，只能告饶，真是有趣。”
元春记得分明，延嘉帝所说的那则谜语乃是贾环所作，彼时众人都说他用字浅俗、文理粗疏，且将两个无关之物放在一处相提并论，甚是不通，也怪不得人家猜不出了。那时姊妹们所作的都是极好的，依元春想该是薛家表妹所作为第一，又有趣、又发人深省，没想到偏是环儿的这一个被圣上记住了，还格外称赏。
如今赵姨娘替父亲添下一个四弟，听闻家中十分看重，若是此时圣上又留意了三弟，难免要令妾室太得意了，骄矜生祸，只怕母亲要头痛了。
元春对此不愿多言，只是笑道：“难得圣上雅兴，这也是臣妾家中弟妹们的荣幸。圣上今日若有闲情，臣妾便命人将今年家里才送来的灯谜呈上来，连臣妾也还未来得及瞧一瞧呢，正好陪圣上一同品评。”
延嘉帝拊掌笑道：“甚好。命她们不必拿进来，便送到后殿花园去，再准备些果品点心，如今佳节良宵，朕与爱妃一同猜灯谜赏月，就似民间寻常夫妻一般，舍了那些俗套规矩，也寻些家常趣味，却也别致。”
听见圣上随口说出“民间寻常夫妻”等话，元春心里也涌上一股温和的暖意。
深居内宫多年，从前的她谨守妃嫔本分，绝不敢痴心奢望圣上对她如同对先皇后一般、有任何的儿女情长。
他是九五至尊，对她来说，便如神明一般高不可攀。
可自打她被诊出身怀龙裔之后，圣上的喜悦那样真挚，待她愈发温存亲近，元春似乎被腹中这个小小的生命感化了一般，沉寂多年的心底里也渐渐生出了些不一样的情愫。
仿佛自此她与这位高不可攀的帝王终于有了一丝至亲血脉的连结牵绊，她也情不自禁地生出一丝期许——
好像她终于配站在他的身侧了。
抱琴来替元春将披散的长发重新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绾上一支玉簪，跟着便领着一列宫人将荣国府送来的花灯取出，这原是宝玉与众姊妹亲手拟制的灯谜，都题写在六角纱制花灯上，里面是浸了香料的热蜡浇成的红烛，此时一经点燃，灯火荧荧映照，字迹清晰明润，灯儿在风中慢慢转动着，逸出些怡人的幽香，更添几分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