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便问:“已是这个时候了,你来却是有什么事?”
秋纹道:“唉,还不是晴雯那丫头闹的!前头从有‘汗巾子’的事发了,本来是已落定的事,她也不知怎的,越发与二爷别扭起来了,也不肯往近前去服侍,二爷实在问着她了,她才往前去应卯,总是不如从前热心。偏巧昨儿又是她值夜,拾掇衣裳的时候没加小心,失手跌坏了二爷的扇股子,二爷平日里也并不很计较这些——多少好东西白糟蹋了,也不见他略皱一皱眉头的,昨儿却也不知是怎么了,竟也发急了,多说了她两句。晴雯那蹄子的性子,姑娘们也晓得,哪里是耐得烦的,开始还由着二爷说她,后面越发忍不得了,当时便回了几句口,将二爷的性子也煞上来了,两人着实拌了一回嘴,又是哭,又把好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又翻出来,后面二爷恼了,要叫她出去,真是闹得了不得。”
黛玉扑哧笑道:“怎么,他两个拌嘴归拌嘴,还对着哭了不成?”
她说完这句话,却看秦雪正在那边含笑看着自己,她顿时醒悟过来,上一世自己和宝玉两个三日拌嘴两日好,也没少做这种相对而哭的事,她脸上一红,嘴角一勾,低下头去。
宝钗却摇头笑道:“还真给你料中了,这不正是‘主子丫头打架’?也不用往旁人身上去想,果然又是晴雯,宝玉那里可也真是数她最有些小性儿。宝玉也是的,若是想调教,便得趁早儿调教,如今已给她惯得成了这样的娇贵脾性儿,又舍不得让她出去,说不得也只好受着了。说来他也是糊涂,不过是一把扇子,这也值当一回事?”
秋纹道:“宝姑娘说的是呢,咱们也说跌坏了、便换一把来使也罢了,想那扇匣子里还收着那许多好扇子,有些连我们也不认得,便是一日换一把,也有得使呢,这会子偏又宝贝上了。”
她顿了一顿,又道:“好在两位姑娘也知道,依我们二爷那个性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凭他闹得多厉害呢,只稍晚些儿便好了,他倒肯先去俯就晴雯,还让拿我们屋里收着的一匣子新旧扇子来,说要给那蹄子撕着玩,院子里大小丫头们都瞧得真真的,花大姐姐拦都拦不住。好在晴雯如今也懂些事了,她见二爷软化了,便就一笑而过了,连扇匣子仍旧收好了,并没真拿那些好扇子去撕呢。”
宝钗“哦?”了一声,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向黛玉道:“你听听,竟还有这样的事,这家里也有个‘周幽王’呢,我们竟不知道。”
秋纹不熟悉历史典故,不知道这个“周幽王”是何许人也,更加不知“烽火戏诸侯”的故事,黛玉却心知肚明,不禁一笑。
笑归笑,心中更多的却是好奇——周幽王昏庸无道,提到他自然是驳斥贬抑的,将他与人作比,是很严重的批评了,以宝钗处事之圆融,本不应在丫头面前表露对人的态度,更何况是批评的态度,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即使王夫人仍然经常暗示要撮合这对儿天赐的“金玉良缘“,可宝钗却好像不再在意,也不吝在人前表达对宝玉的褒贬。
难道内中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变故么?
黛玉想了一想,道:“这也奇了,照你这样说,他两个既是已经和好了,便是无碍的,你今日来,又是为着哪一桩事呢?”
秋纹叹道:“这两个人,好一阵儿、歹一阵儿的,也是常有的事,我们也见惯了,可晴雯这几日像是不知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上了一般,很是背运,原本她是最精细一个人,满屋里自花大姐姐以下,没人强似她的,可方才擦博古架时,不知怎么又将架子上二爷的一个玻璃绣球儿灯给碰下来跌破了。”
宝钗听罢,皱眉责备道:“这家里哪里来的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也是伺候宝玉的老人儿了,说话做事也要担几分责任小心才是。今日是遇着我和林姑娘,听出你话里不妥,只是略提着你两句,教你改好罢了,可若是传到二奶奶、太太、老太太跟前儿,听见你这样没轻重的说话,想是有你生受的。”
怡红院的丫头们向来娇纵,宝玉对她们甚少约束,说话上便也不十分注意,此时话说出口,她也自知失言,忙低头认错,连称不敢了。
宝钗见她认错倒也诚心,想来只是无心说错了话,倒并非是那等一味轻浮惹人厌烦的丫头,宝钗虽严肃持重,却见事明白,并不是喜欢以逼迫人来逞威的,便也揭过不提,又让秋纹继续往下说。
秋纹谢过宝钗,接着道:“若打破了别的什么也罢了,总能遮掩过去,偏是那灯。那东西也真做得漂亮,又精巧、又剔透,一向是二爷极爱的,因为玻璃最脆,怕失手跌坏了,从来不让人拿了出去用,只叫摆在架子上。如今好端端地偏跌了它,回来叫二爷看见,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儿呢,亏得二爷不在家,所以还不知道。”
听到这里,黛玉已是全然明白了,在紫鹃耳畔低声吩咐了两句,紫鹃点点头,答应着转进内室去了。
黛玉便向秋纹笑道:“你也太啰嗦了,倒不像你平日的行事。说了这一通,恨不得从今儿早上吃了什么开始讲呢,直说到现在,还没说到点子上。若还照这般讲来,怕是天亮了也讲不完了。到底为着什么,不如痛快说了罢,你们求到我这里来,是要我做什么?”
秋纹听了这话,一时发窘,脸上也愈发红了起来。